，外面的風雪已經(jīng)刮了整整三天。，風從墻板的每一道縫隙里鉆進來，帶著零下五十度的寒意。易寒看著碗里那塊拇指大的塊莖，又看了看嫂子碗里清可見底的熱水，沒有說話。?！般逖┠茄绢^昨天去東區(qū)挖到兩根冰參，”林嵐攏了攏身上打著補丁的棉襖，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換了兩斤黑麥粉，明天咱們能吃頓熱乎的?！?。，帶著土腥氣，口感像嚼凍硬的木頭。但在這樣的世道里，能填飽肚子的都是好東西。。，全球氣溫驟降的那一刻，易寒十二歲。他記得那天父親出門尋找物資后再也沒回來，記得母親高燒三天后在他懷里失去溫度，記得哥哥易川把他塞給剛過門不到一年的嫂子，說“我去找藥”，然后消失在風雪里，再也沒回來。
那年林嵐十九歲。

三年過去，十五歲的易寒從瘦弱的男孩長成了清瘦的少年。林嵐的臉頰卻凹了下去，二十四歲的年紀，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紋。

“明天我去冰窟。”易寒把最后一口凍土根咽下去。

林嵐手里的碗頓了一下：“不行?！?br>
“東區(qū)的李瘸子昨天在那里挖到一株冰心蓮，”易寒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黑亮，“換了夠吃一個月的物資?！?br>
“冰心蓮旁邊有四階異獸守護是常識，”林嵐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你連覺醒者都不是，去就是送死?！?br>
“我不去深處，就在外圍碰運氣?！币缀淹敕畔?，“嵐姐，咱家的存糧只夠撐三天。下周配額糧才能發(fā)，這三天喝風嗎？”

林嵐沉默了。

她是*級木系異能者，如果是在大冰封前，這樣的天賦足以被各大勢力當成寶貝供起來。但在這個冰封的世界里，她的“生命之息”能催生的植物，必須在有土有溫的環(huán)境里。

平民區(qū)沒有溫房。

內(nèi)城有，但那是覺醒者和權(quán)貴們的地方。像他們這樣的底層平民，能活著，已經(jīng)是**官的仁慈。

“我跟你去?！绷謲棺罱K說。

“不行?！币缀@次拒絕得同樣堅決，“你的異能暴露太久會透支生命本源。上次催生那株野菜，你躺了三天。”

林嵐想說什么，門外傳來敲門聲。

“嵐姐！易寒！”

門被推開，一股冷風裹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沖進來。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棉襖，臉蛋凍得通紅，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沐雪。

她和易寒同年，住在隔壁。三年前父母都死在了異族手里，從此就一個人掙扎著活。林嵐看她可憐，時常接濟，她就天天往這邊跑，時間久了，跟一家人沒區(qū)別。

“你們猜我弄到什么了？”蘇沐雪神秘兮兮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

林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驅(qū)獸粉？你從哪弄的？”

“東區(qū)陳麻子那里換的，”蘇沐雪得意洋洋，“用我上次撿的那塊冰晶石換的。他說這玩意兒撒在身上，低階異獸聞著就跑?！?br>
“你瘋了？”易寒皺眉，“冰晶石能換十斤黑麥粉，你換這么一小撮破粉？”

“你懂什么！”蘇沐雪瞪他，“我聽說明天有人要去冰窟碰運氣，我想著帶上這個，說不定能跟著撿點漏。到時候換了物資，分你們一半！”

易寒和林嵐對視一眼。

“你也想去冰窟？”林嵐問。

蘇沐雪眨眨眼：“你們也想去？”

三雙眼睛互相看著，最后林嵐嘆了口氣，把油燈挑亮了一點。

“吃飯吧，”她說，“邊吃邊說。”

二

第二天凌晨四點，風雪停了一小會兒。

易寒推開棚屋的門，蘇沐雪已經(jīng)在外面等著，身上裹得像個球，只露出一雙眼睛。

“嵐姐呢？”她問。

“睡著呢。”易寒壓低聲音，“我給她水里加了點從李瘸子那換的安神草?！?br>
蘇沐雪豎起大拇指：“有你的?！?br>
兩人摸黑穿過平民區(qū)彎彎曲曲的小路，來到東側(cè)的圍墻邊。這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墻，翻過去就是城外。

易寒先翻出去，接應(yīng)蘇沐雪。兩人踩著齊膝深的積雪，往西北方向走。

冰窟在磐石堡西北五里處。

那是大冰封后形成的地質(zhì)奇觀——原本是一片丘陵地帶，極寒之下，地底暗河凍結(jié)膨脹，將地表拱起無數(shù)裂縫和洞穴。深的據(jù)說直通地心，淺的只有幾米。

異族占據(jù)了一部分深處洞穴，但淺層區(qū)域常有因為嚴寒而逃出來的低階異獸，以及被凍死在洞里的變異植物——那些可都是能換物資的好東西。

走了大概半小時，天色依然漆黑，但前方隱約可見一片起伏的冰丘。冰丘之間，無數(shù)黑洞洞的裂縫和洞穴若隱若現(xiàn)。

“到了?！币缀Ｏ履_步，從懷里摸出驅(qū)獸粉，給兩人身上各撒了一點，“跟緊我，別走遠，一個時辰必須回去。嵐姐醒來看不見咱們，會急瘋?！?br>
蘇沐雪點點頭，眼睛里卻閃著興奮的光。

兩人摸向最近的一個洞穴。洞口不大，勉強容一人彎腰進入。易寒打頭，從腰間拔出那柄跟了他兩年的**——那是父親的遺物，刃口已經(jīng)卷了好幾個豁口，但他磨得很鋒利。

洞穴很深。

往里走了十幾米，溫度反而比外面高了一點。易寒知道這是因為地熱，雖然冰封千里，但地底深處的熱量還沒散盡。有些洞穴深處甚至還能找到?jīng)]凍死的苔蘚，那玩意兒熬湯，比凍土根有營養(yǎng)多了。

“那邊有光。”蘇沐雪突然拉住他，指著側(cè)前方一條岔路。

易寒仔細看，確實有一點微弱的藍光，忽明忽暗。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摸過去。

岔路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有半個籃球場大。石室中央，一株半米高的植物靜靜立著，通體冰藍，葉片如劍，頂端開著一朵拳頭大的花，藍光就是從花蕊里發(fā)出來的。

“冰心蓮！”蘇沐雪差點叫出聲，被易寒一把捂住嘴。

“別出聲?！币缀畨旱吐曇?，目光掃視石室，“這東西旁邊必有……”

話音未落，石室角落里，一雙碧綠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一只狼。

準確地說，是一只變異冰原狼，肩高到**腰部，皮毛雪白，獠牙從唇邊支出，嘴角滴著涎液，一落地就結(jié)成冰珠。

一階巔峰。

易寒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階巔峰意味著這只狼比普通成年人強得多，速度快，力量大，爪牙都能破開平民穿的粗布棉襖。他和蘇沐雪都是未覺醒的普通人，對上它，勝算不到一成。

“跑。”易寒低聲說。

“冰心蓮……”

“命重要還是物資重要？”

蘇沐雪咬了咬牙，正要說話，那只狼動了。

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

易寒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蘇沐雪，自已往旁邊一滾。狼爪擦著他的肩膀掠過，棉襖被撕開一道口子，棉絮紛飛。

“易寒！”蘇沐雪驚叫。

“跑！”易寒吼出來，從地上翻身而起，握著**，死死盯著那只調(diào)轉(zhuǎn)方向、再次準備撲擊的冰原狼。

他沒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這種狼的習性，一旦鎖定獵物，不追到死不罷休。他跑了，蘇沐雪就得面對它。

狼再次撲過來。

這一次易寒看清了它的動作。他側(cè)身，**狠狠刺向狼的脖頸。但速度差太多，狼在半空中詭異一扭，躲過**，一口咬向他的手臂。

劇痛。

獠牙刺穿棉襖，刺穿皮肉，幾乎咬到骨頭。易寒悶哼一聲，左手握拳，狠狠砸向狼的眼睛。

狼吃痛，松開嘴，后退一步，重新擺出撲擊姿態(tài)。易寒的手臂已**肉模糊，**掉在地上，鮮血滴落，在冰面上冒著絲絲白氣。

“來啊。”他喘著粗氣，盯著狼的眼睛，慢慢后退，用自已的身體擋住通往岔路的通道，“再來?！?br>
狼齜牙，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吼聲，四肢發(fā)力——

“滾開！”

一聲嬌叱，一道冰錐從易寒身后激射而出，正中狼的側(cè)腹。

狼慘叫一聲，被冰錐的沖擊力撞得橫移半米。蘇沐雪從易寒身后沖出來，雙手之間凝聚著淡淡的寒氣，又是一道冰錐飛出。

她覺醒了。

或者說，在剛才那一刻，她體內(nèi)的異能因為極度恐懼和憤怒，被強行激活了。

**冰系異能，霜舞。

狼被第二道冰錐逼退，警惕地盯著蘇沐雪，又看看易寒，終于決定撤退。它叼起掉在地上的冰心蓮，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洞穴深處。

石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蘇沐雪轉(zhuǎn)過身，看到易寒血肉模糊的手臂，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你傻不傻？為什么不跑？”

易寒低頭看了看傷口，咧咧嘴：“跑了一個，總比兩個都死好?！?br>
“你這個……”蘇沐雪想罵他，卻罵不出來，只能用凍得發(fā)抖的手去撕自已的棉襖，想給他包扎。

“別?！币缀醋∷氖?，“你的異能被激活了，這是好事。先別浪費體力，咱們得回去?！?br>
蘇沐雪抬頭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洞穴深處，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不是狼。

比狼的吼聲更渾厚，更具壓迫感，震得石室頂部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易寒的臉色變了。

這是二階異獸的氣息。

那個狼叼走冰心蓮，恐怕是獻給更強的存在的。而現(xiàn)在，那個存在，被驚動了。

“跑！”這次他不再猶豫，拉起蘇沐雪就往洞口沖。

身后，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兩人拼命奔跑，洞穴的岔路在眼前飛速后退。洞口的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沖出去的瞬間，易寒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里，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然后，那雙眼睛退回了黑暗。

三

回到棚屋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

林嵐坐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看到易寒和蘇沐雪的身影，她猛地站起來，剛要說話，就看到了易寒血肉模糊的手臂。

她的臉更白了。

“進來?！彼徽f了一句，轉(zhuǎn)身進屋。

易寒和蘇沐雪乖乖跟進屋。

林嵐讓他坐下，小心地剪開他的袖管。傷口很深，但好在沒傷到骨頭。她從床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打開，里面是一小坨淡綠色的膏體。

“嵐姐，這是你留著自已……”易寒想阻止。

林嵐看他一眼，那眼神讓他閉上了嘴。

膏體抹在傷口上，冰涼的感覺壓住了疼痛。這是她用異能配合幾種草藥熬制的傷藥，整個平民區(qū)獨一份，平時舍不得用，現(xiàn)在卻毫不心疼地給他涂了厚厚一層。

“說吧?！绷謲挂贿叞?，一邊問。

蘇沐雪低著頭，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

林嵐聽完，沉默了很久。

“蘇沐雪，”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覺醒了，這是好事。回頭去內(nèi)城登記，至少能領(lǐng)一份覺醒者的配額，不用再挨餓了?！?br>
蘇沐雪抬起頭：“嵐姐，我……”

“但是，”林嵐看著她，“如果今天那只二階異獸追出來，你們兩個都回不來。易寒，如果你被那只狼咬斷喉嚨，你讓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眶紅了。

易寒低下頭，不說話。

蘇沐雪的眼淚又下來了。

良久，易寒抬起頭，看著林嵐：“嵐姐，我錯了。”

林嵐看著他，眼神復(fù)雜。

她知道這孩子為什么去冰窟。她知道他是不想看她挨餓，不想看她用透支異能的方式去換那一點點食物。她知道他像他哥哥，把責任看得比命重。

可是她怎么跟他說，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他了？

“休息吧?！彼罱K只說了這三個字，起身去熬粥。

易寒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蘇沐雪在旁邊小聲說：“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币缀驍嗨?，“是我?guī)闳サ摹！?br>
蘇沐雪看著他，忽然說：“易寒，我覺醒異能了，以后我來保護你們。”

易寒愣了一下，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忽然笑了：“行，以后靠你罩著。”

蘇沐雪臉一紅，別過頭去。

窗外，風雪又起了。

棚屋里，林嵐把最后一點黑麥粉倒進鍋里，熬了三碗稀粥。易寒看著碗里的粥，又看了看林嵐碗里更稀的那一碗，沒有說話。

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但他在心里發(fā)誓，總有一天，他要讓嫂子喝上最濃的粥，住上最暖的屋，再也不用為下一頓飯發(fā)愁。

夜深了。

易寒躺在自已的鋪位上，盯著漆黑的棚頂，耳邊是風雪的呼嘯。

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睡不著。

他在想白天那只二階異獸的血紅色眼睛。它在洞穴深處盯著他，卻沒有追出來。為什么？是不屑，還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冰封的世界，遠比他想得更危險。

而他，太弱了。

弱到連一只一階的狼都打不過，弱到需要蘇沐雪剛剛覺醒的異能來救，弱到讓嫂子每天為他提心吊膽。

他握緊拳頭，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咧了咧嘴。

睡吧。

明天，還要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體內(nèi)最深的地方，一個沉睡了十五年的封印，正在微微顫動。

那只二階異獸之所以沒有追出來，不是不屑，不是猶豫。

是恐懼。

它感覺到了他體內(nèi)那股讓它戰(zhàn)栗的氣息。

只是那一瞬間的感應(yīng)，就足以讓它退卻。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