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幾十年不遇的大寒冬。，白天也才零上一兩度，風(fēng)一吹，刺骨的冷。呼一口氣，都能在眼前凝成白霧。，這個靠山的小村子里。后來我才知，這一年的冷，是我一生風(fēng)雨的開端。，是本家內(nèi)家拳最后傳人。常年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藍(lán)褂，袖口、胳膊肘全是補丁。天冷就套一件自家紡的舊棉襖，棉花早塌，薄得像紙。下身黑布緬*褲，腳上是納了幾十層底的黑布鞋，一踩雪就透心涼。，身上永遠(yuǎn)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那件偏襟布衫洗得發(fā)灰，天冷就裹著陪嫁的舊碎花小棉襖，穿了十幾年，棉花早硬成塊。生我那天，屋里連柴禾都省著燒，水缸沿結(jié)著冰碴，娘硬扛下來，也落下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得睡不著。那時我不懂，那點香，是苦日子里唯一的暖。，昏黃油燈下，爹抱著我，看了很久，只輕輕一句：
“就叫藏風(fēng)吧?！?br>
娘輕聲問：“咋取這名？”

爹抽了口旱煙，聲音很淡：

“我這一輩子太沖、太直，吃夠鋒芒的虧。孩子往后，能藏就藏，平平安安一輩子，比啥都強。”

娘輕輕摸了摸我的臉：“藏風(fēng)，好?！?br>
藏峰……可有些東西，生來就藏不住。

我還有個舅舅，叫陳瀟，是娘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當(dāng)過兵，常年在邊境線上跑，見過世面，也認(rèn)識不少外面的人。

正因為是親弟弟，才打心底里疼姐姐，見不得她受苦。

眼看年關(guān)將近，村里漸漸有了年味，家家戶戶都盼著在外親人歸來。

院門外終于傳來幾聲輕敲。

娘一聽那節(jié)奏，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忙不迭去開門。

一開門看見是舅舅，娘臉上常年病弱的倦意瞬間散了，笑得眼睛都彎了。

“可算回來了！快進(jìn)來，外頭冷壞了吧！”

那年代，家里有人從外面回來，比過年還喜慶。

娘又是拍灰又是拉人，聲音里藏不住歡喜。

爹也從灶邊站起來，平時話少，此刻也露出一點笑：“回來了就好?！?br>
我那時小，只知道是親人回來，拽著**衣角，怯生生又歡喜地望著。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外面回來的人，能照亮一屋子冷清。

娘把舅舅拉進(jìn)屋，忙往灶膛里添了兩把干柴。

火一燒起來，屋里才算有了熱氣。

她轉(zhuǎn)身掀開炕角那只舊木**，里面鎖著家里最金貴的東西——

一小把白米、幾個攢了好久的雞蛋、小半罐豬油。

那是全家省了又省、準(zhǔn)備過年應(yīng)急的救命糧，平時連我都碰不到，只有最親的人回來，才舍得拿出來。

“姐，不用忙活，我不餓?！本司诉B忙攔著。

娘卻固執(zhí)搖頭，輕聲咳了兩下：

“你跑那么遠(yuǎn)的路，不吃口熱的怎么行？姐別的拿不出，一口熱粥還是有的?！?br>
她手腳麻利地刷鍋、點火，下了小半碗白米，又磕了兩個雞蛋，滴了兩小滴豬油。

那點油花飄在鍋里，香得我站在灶邊直咽口水。

就這一碗蛋花白米粥，

是這個窮家里，能拿出來最體面、最心疼人的待客飯。

那碗粥的香，我記了一輩子。

舅舅每次回來，都穿一身洗舊的草綠色軍裝，戴一頂舊軍帽，肩膀磨得發(fā)亮。

他每次都從帆布包里摸出幾樣稀罕玩意兒：水果糖、用紙包的餅干、一小把炒花生，偶爾還有鐵皮小哨子、鉛筆、本子。

這些在村里，就是最金貴的禮物。

我每次蹲在門口等，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包。

舅舅笑著把糖塞進(jìn)我手里：“風(fēng)兒，拿著，少吃點，留著慢慢吃?！?br>
糖含在嘴里，能甜上一整天。

那點甜，讓我從小就知道——外面，有更好的東西。

屋里熱氣裊裊，粥香淡淡。

娘坐在灶邊，一邊看火，一邊聽舅舅說外頭的事，臉上一直帶著淺淺的笑。

那段日子，是我記事以來，家里最暖、最安穩(wěn)的時候。

舅舅每次回來，都會和爹蹲在門檻上抽煙聊天。

天寒地凍，兩人凍得手指發(fā)紅，煙頭上的火星一明一暗。

那會兒的男人，開口先聊**大事，都是些從廣播里聽來的話。

“最近外頭形勢穩(wěn)當(dāng)點沒？”

“南邊還是有點緊，咱老百姓就盼個太平?！?br>
“還是跟著**走，日子才能慢慢好起來。”

“生產(chǎn)隊工分少，地里收成又一般，這日子緊巴?！?br>
東拉西扯一陣，又扯回家里。

“這天冷得邪乎，屋里連點熱乎氣都沒有，苦了孩子和你媳婦?！?br>
“能扛就扛吧，山里人哪有那么金貴?！?br>
又抽了幾口煙，舅舅才像是隨口一提，聲音放輕：

“我這兩年在邊境、東南亞那邊跑得多，見了些世面。

那邊敢拼的人，確實能掙著錢，可那錢都是拿命換的。

像你這身真功夫，要是擱在那邊，肯定不簡單。

就是可惜，天天窩在這山溝里刨地，有點屈才?！?br>
爹抽了口煙，霧氣在冷空氣里散開，淡淡道：

“屈不屈才不算啥。

功夫是用來守家的，不是出去闖禍、玩命的。

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強?！?br>
我那時聽不懂，只覺得爹厲害。后來才懂，他不是不想闖，是不敢。

從記事起，每天天不亮，零下四五度的天，爹就拉我在院子里練拳。

我穿娘改小的舊棉襖，胳膊腕子露在外面凍得通紅，褲子補丁摞補丁，腳上是娘連夜納的布鞋，鞋底薄，踩在凍地上扎心疼。

“腰挺直，樁不穩(wěn)，拳再快也是空的?！?br>
“爹，我腿酸，手疼?！?br>
“酸就對了，功夫是熬出來的。再撐一會兒，勁扎進(jìn)骨頭里，再冷也凍不透。”

“出拳別慌，先守好自已，再談**。”

“我想快點變強?！?br>
“變強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關(guān)鍵時刻，能護(hù)住**，護(hù)住你自已?！?br>
他教我的從來不是狠，是穩(wěn)；不是兇，是擔(dān)當(dāng)。

爹教我的不是拳，是活下去的底氣。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我七歲那年，一切都塌了。

**病突然重了，躺在床上，呼吸弱得像要斷，咳得撕心裂肺，身子冰得嚇人。

家里沒錢抓藥，沒錢看大夫，能賣的都賣了，窮得連柴禾都得省著燒，屋里屋外一樣冷。

爹看著娘受罪，那雙從沒彎過的腰，第一次彎了。

我站在邊上，什么都做不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恨透了窮。

那天晚上，舅舅又來了。

兩人蹲在門檻上，抽煙抽到沉默。

爹先開的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陳瀟，你之前說，邊境、東南亞那條玩命的路子……還能不能走？”

舅舅心里一緊，當(dāng)場就搖頭：

“那是拿命換錢，我不能帶你去。

玉姐身體這樣，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真散了?！?br>
爹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我不走，你姐撐不過這個冬天。

家里一分錢都沒有，藥停了，人就沒了。

我是男人，我不能看著她死?！?br>
爹這輩子硬氣，從不低頭。可那天，他為了娘，把所有驕傲都踩在了腳下。

舅舅沉默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比誰都清楚姐姐的處境，也比誰都明***的難處。

“好，我?guī)阕摺?br>
但咱說好了，賺到夠治病、夠養(yǎng)活玉姐和風(fēng)兒的錢，咱們立刻回來，絕不貪多。

家里這邊，我會托人多照看，只是……我也不敢保證長久，畢竟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br>
爹狠狠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蒂摁在凍土里：

“什么時候走？”

舅舅沉聲道：

“明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買火車票，咱們坐火車走。

先到邊境，再轉(zhuǎn)去東南亞。

光明正大走，不偷偷摸摸，免得給家里惹閑話。”

那天晚上，爹沒再說話。

他這輩子不求人，這一次，為了娘，把所有骨氣都放下了。

我那夜沒睡。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埋下念頭——我要變強，強到不用讓我爹去玩命。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爹從缸里摸出幾塊紅薯、兩個窩頭，用粗布包好，只裝了自已路上夠吃的干糧，家里剩下的，都給我和娘留著。

他沒什么行李，一身力氣，一身功夫，就是全部家當(dāng)。

娘早早起來煮了粥，鍋里沒米沒油，只是清水煮了點紅薯，算是送行飯。

她一句話沒說，只是不停地往爹碗里夾，手一直在微微抖。

我縮在炕邊，不敢出聲，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爹放下碗筷，看著娘，聲音很沉，很穩(wěn)：

“玉，我走之后，家里就你一個人撐著。

隊里的工分能掙就掙，掙不動就別硬扛，身子要緊。

錢的事你別愁，我出去就是為了給你治病，賺到錢第一時間寄回來?！?br>
娘低著頭，眼淚掉在灶臺上，無聲無息。

爹又看向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粗糙的手掌帶著溫度：

“風(fēng)兒，爹走了，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照顧好**，別淘氣，別跟人打架，別讓她操心。

每天該練的拳接著練，樁要站穩(wěn)，心要穩(wěn)住。

爹不在家，你要替爹守著這個家，守著**?！?br>
我使勁點頭，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哽咽得說不出話：

“爹……我會的……我會照顧娘……”

爹深吸一口氣，又看向娘，語氣放輕，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安慰：

“我跟陳瀟出去，不闖禍，不貪多，賺到夠你治病，夠你們過日子的錢，我立馬回來。

一天不回來，你就一天好好活著，等著我。

不管多難，都別垮。”

娘終于忍不住，聲音發(fā)顫：

“我等你……你在外頭……一定要保重自已……”

爹拿起墻角那個簡單的布包，背在肩上。

沒有擁抱，沒有大哭大鬧，只有沉默的不舍。

他最后看了一眼娘，看了一眼我，看了一眼這個窮得叮當(dāng)響卻最牽掛的家。

只輕輕說了兩個字：

“走了?！?br>
說完，轉(zhuǎn)身踏出家門，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