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沉沉與死寂。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遠近高低。

連一絲風(fēng)、一縷光、一點聲音都不存在，只有濃得化不開、重得壓人心頭的黑暗籠罩一切，置身其中，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而沉重。

就在這片萬古死寂的黑暗中央，靜靜佇立著一道無比巍峨龐大的身影。

那身影高不見頂，廣不見邊，如同一座從混沌中誕生、永遠不會崩塌的太古神山，沉默而威嚴地立在那里。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沒有人能分辨他的衣著，只能隱約看見，他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柄古樸而沉重的巨斧。

斧身沒有任何華麗紋飾，卻透著一股開天辟地般的厚重與力量。

他就這樣一斧接著一斧，緩慢而堅定地劈向身前的黑暗，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刺目的光芒，只有沉悶到骨子里的動作。

每一次劈落，都讓那厚重凝固的黑暗裂開一道細微卻清晰的縫隙，天地萬物，便在這無聲的劈砍之中，緩緩被開辟，緩緩被喚醒。

少年在夢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涌起一股深入骨髓、刻入血脈的熟悉與溫暖。

仿佛這道身影，是他生命中最親近、最無法割舍的存在。

看著對方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般不停劈砍，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沖上前去，想要伸出手，想要與那道身影一同扛起這份沉重，一同劈開這片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一瞬，那道持斧的巨人忽然停下了動作，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面容依舊朦朧模糊，隱藏在濃黑之中，可少年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一道溫和而厚重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凝望了一瞬。

隨即，黑暗之中，便漾開一抹極淡、極輕、極溫暖的笑意，如同春風(fēng)拂過冰封大地，輕輕落在少年的心間，留下一道****的印記。

閆歸真猛地睜開雙眼。

窗外的天色剛剛泛起一層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尚未真正到來，坐落在荒山深處的小道觀依舊一片寂靜，只有微涼的晨風(fēng)輕輕掠過屋檐，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響。

十七八歲的少年坐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心口還在微微急促地跳動，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個詭異而熟悉的夢，從他記事起，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出現(xiàn)，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赤腳踩在帶著晨露涼意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到屋中的木桌前。

桌角放著一盞燈芯即將燃盡的青油燈，燈火微弱，昏黃黯淡，隨時都會熄滅。

閆歸真伸出手指，輕輕一撥燈芯，一聲細微的輕響過后，燈花重新亮起，穩(wěn)定而柔和的昏黃光芒瞬間鋪滿了這間狹小而簡陋的屋室，也照亮了桌中央那本舊得發(fā)黃、邊緣早己磨損發(fā)毛的線裝書冊。

封面上沒有多余的字跡，只有三個古樸而厚重的篆字——《德道經(jīng)》。

這是他師父當年羽化飛升之前，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沒有神通功法，沒有修煉秘籍，沒有符箓法術(shù)，沒有靈丹妙藥，就只有這一卷看似普通無奇的古老**。

閆歸真默默拿起這本陪伴了十年的舊書，安靜坐回原位，垂眸凝神，緩緩開口誦讀。

他的聲音不高，卻低沉平穩(wěn)，一字一頓，如同金石落地，厚重而有力。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br>
一遍，又一遍，他沒有任何停頓，就這樣來回誦讀，反復(fù)輕吟。

聲音在空無一人的道觀中輕輕回蕩，沒有回應(yīng)，沒有共鳴，只有他自己的聲音，伴著一盞青燈，一卷舊經(jīng)，度過一個又一個晨昏。

念著念著，他忽然輕輕停下了誦讀，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悄然從口中落下，落在寂靜的屋中，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悵然與思念。

“師傅啊師傅，您當年羽化飛升，為何走得如此匆忙，徒兒那時不過七八歲，尚且年幼無知，您什么都未來得及教我，什么傳承都沒留下，只丟下這一本《德道經(jīng)》，便徹底離開了?！?br>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而陳舊的紙頁，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虛空訴說。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又快要到您的忌日了?！?br>
自七八歲那年師父不辭而別、羽化而去，一晃便是十年光陰。

這十年里，他獨自一人守著這座破敗冷清的小道觀，守著一盞不滅的青燈，守著一卷讀了千萬遍的《德道經(jīng)》，無依無靠，無親無故，沒有半點修為，沒有任何神通，有的只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枯燥誦讀。

閆歸真深吸一口氣，輕輕壓下心頭那點淡淡的惘然與落寞，再次閉上雙眼，沉穩(wěn)開口。

**之聲依舊平穩(wěn)，依舊厚重，沒有絲毫浮躁。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br>
當最后一個字緩緩落下的剎那，原本平靜無波的舊經(jīng)書頁，忽然微微一顫。

緊接著，紙頁正中央那個古篆寫成的“玄”字，竟緩緩脫離了紙面，輕飄飄地懸浮在青油燈的火光上方，無聲無息地緩緩轉(zhuǎn)動，散發(fā)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微黃光暈。

閆歸真豁然抬眼望去，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他在這凡界最低等的荒山之中活了十七年，守了十年道觀，讀了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而神奇的景象。

字，竟然可以自己從紙上飄起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萬里之外的凡界大地最深處，一座沉寂了萬古歲月、早己被世人遺忘的古老大陣，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震動微弱到了極致，如同塵埃落地，連天地靈氣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卻精準地被這世間最古老、最隱忍的存在牢牢捕捉。

遠在凡界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之中，幾道蟄伏了無數(shù)年月、如同石像般靜坐的身影，豁然睜開了雙眼。

他們的氣息微微顫抖，心中激動到了極致，卻依舊強忍著所有動靜，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動作，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生怕驚擾了遠方那道剛剛出現(xiàn)的微弱氣息。

兩道低沉而激動的心聲，在寂靜的山林中輕輕回蕩。

“找到了……終于找到了……”荒山之中的小道觀依舊平凡如初，青燈的火光依舊微弱柔和。

閆歸真獨自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枚懸浮在空中的古字，心中一片茫然與不解。

他只是這最低等凡界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從零開始，一無所有，無修為，無**，無傳承，守著一座破觀，讀著一本舊經(jīng)，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他并不知道，從這一枚“玄”字浮空而起的這一刻開始，他平凡的人生，早己在無聲無息之間，被徹底改寫。

一條屬于他的、厚重而漫長的大道，正從這凡界最底層，緩緩向他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