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心菜湯和生銹鐵床架的味道中醒來的。，他用盡全力才撐開一條縫。視線模糊，昏黃的燈光下，是斑駁的高大天花板和一張陌生的、布滿深深皺紋的***女人的臉。那女人穿著白大褂，白大褂下露出灰撲撲的羊毛裙，正用一種審視的、帶著憐憫的目光看著他?！靶蚜?？謝洛夫，你可算醒了。”女人的聲音粗糲，像砂紙打磨木板，“**，高燒，你已經(jīng)在床上躺了四天。再這樣下去，孤兒院要把你送去***了。”。***。這些詞像冰錐一樣刺進伊戈爾混沌的大腦。他叫伊戈爾嗎？不，他叫……叫什么來著？他猛地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感瞬間將他按回枕頭上。記憶的碎片像被打碎的鏡子，瘋狂地旋轉(zhuǎn)、拼接?！娔X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杯冷掉的咖啡。他正在寫一篇關(guān)于戈爾巴喬夫“加速戰(zhàn)略”失敗原因的深度分析文章。然后是刺耳的剎車聲，劇烈的撞擊，無邊的黑暗……“我的文件……”他下意識地用中文呢喃?！笆裁?？”女人狐疑地湊近，“你說什么？餓了嗎？”，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他伊戈爾·維克托羅維奇·謝洛夫了，一個七歲的蘇聯(lián)戰(zhàn)爭孤兒。潮水般的記憶涌入腦?！@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基輔的轟炸，被炸毀的家，在廢墟中哭泣的自已，然后是被送往后方，輾轉(zhuǎn)多個兒童收容所，最后來到這個位于***郊外的第27號兒童之家。營養(yǎng)不良，寒冷，還有這場差點要了命的大葉性**。
兩個靈魂的記憶在激烈地碰撞、融合。他死死盯著天花板，試圖理清這一切。1948年，***還在世，戰(zhàn)后重建剛剛開始，馬林科夫、日丹諾夫、貝利亞這些名字在權(quán)力的天空中閃耀。而他知道，再過五年，那個“所有人喜愛的父親”就會倒下；知道****會在二十大上掀起驚天巨浪；知道勃列日涅夫時代的停滯；更知道那個讓所有理想**者痛徹心扉的1991年。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胸口**辣地疼。護士拿來一個搪瓷杯，里面是溫?zé)岬摹⑵鴰椎斡突ǖ木硇牟藴?。他顫抖著手接過來，貪婪地喝著。溫?zé)岬囊后w滑入喉嚨，給了他一絲力氣。

“謝謝?！彼脴?biāo)準(zhǔn)的俄語說道，聲音沙啞。

護士嘆了口氣，“好好養(yǎng)病吧，孩子。身體好了，還得去上課，去勞動。***同志說過，我們不需要懶漢。”

***同志。這個名字現(xiàn)在聽起來如此遙遠(yuǎn)，又如此真實。

門被推開了，一陣夾雜著雪花的冷風(fēng)灌了進來。一個穿著厚實灰色大衣、戴著**帽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大衣上落著雪花。他身材敦實，臉龐方正，目光銳利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他沒有看護士，徑直走到伊戈爾床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伊戈爾·維克托羅維奇·謝洛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護士緊張地退后一步，低聲對伊戈爾說：“是內(nèi)務(wù)部的人?！?br>
內(nèi)務(wù)部，此時的克格勃前身，一個讓整個**都為之顫抖的名字。

男孩握著搪瓷杯的手緊了緊，他抬起頭，用那雙因為高燒而依然有些渾濁的、屬于七歲孩子的眼睛，平靜地對上了那雙銳利的眼睛。

“是我?！?br>
中年男人似乎對這孩子過于平靜的反應(yīng)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打開文件念道：“根據(jù)戶籍檔案和兒童收容所記錄，你的父親，維克托·伊萬諾維奇·謝洛夫，1943年犧牲在哈爾科夫反擊戰(zhàn)中，追授二級衛(wèi)國戰(zhàn)爭勛章。母親，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謝洛娃，在基輔保衛(wèi)戰(zhàn)中因救護傷員，死于德國人的轟炸。你是烈士遺孤?！?br>
他合上文件，看著伊戈爾：“你的檔案很干凈，孩子。今天來，是代表組織通知你，鑒于你的健康狀況好轉(zhuǎn)，下周將被轉(zhuǎn)入第49號專門學(xué)校。那里有更好的老師，更嚴(yán)格的管理。**不會忘記烈士的子女，你們將接受更好的教育，將來成為建設(shè)**、保衛(wèi)**的棟梁?！?br>
專門學(xué)校？伊戈爾腦海中閃過一些資料。那是為孤兒中篩選出的優(yōu)秀者設(shè)立的，帶有半**化管理色彩，培養(yǎng)工程師、軍官，甚至是……未來的干部。

他放下搪瓷杯，試圖挺直瘦弱的脊梁。

“叔叔，”他用稚嫩的聲音問道，“專門學(xué)校，能學(xué)到怎么造飛機嗎？能學(xué)到怎么讓我們的工廠比德國的更好嗎？”

內(nèi)務(wù)部官員聞言，古板的臉上竟浮現(xiàn)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轉(zhuǎn)頭對護士說：“是個有出息的苗子，高燒燒成這樣，還想著造飛機?！彼挚聪蛞粮隊枺澳軐W(xué)到，只要你想學(xué)，**就教。你身體里流著你父親的血，別讓他蒙羞?！?br>
說完，他將文件放回公文包，轉(zhuǎn)身大步離去，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護士松了口氣，小聲嘀咕：“嚇?biāo)廊肆?，他們一來?zhǔn)沒好事……”

伊戈爾重新躺下，盯著天花板上那道長長的裂縫。外面的風(fēng)在呼嘯，吹得窗戶嘎嘎作響。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名為“陳默”的中國研究員徹底死了?；钪氖且粮隊枴ぞS克托羅維奇·謝洛夫，一個1948年的蘇聯(lián)孤兒，一個將親眼目睹、也將親手觸摸歷史的未來者。

他握緊拳頭，感受著這具瘦小身體里微弱但真實的力量。1948年的冬天很冷，但有些人，注定要在冰雪中生根發(fā)芽。

窗外，凜冽的風(fēng)夾雜著雪粒拍打著玻璃，仿佛在為這個新時代的序幕，敲響了第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