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礦脈深處的空氣粘稠得像浸透了血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裹著鐵銹的腥氣與礦奴們身上揮之不去的汗臭味，那味道混著地下潮濕的霉味和燒灼的*意黏在喉嚨里，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礦奴們鎬頭撞擊玄鐵巖壁的悶響從礦道縱深處一**蕩回來，悶鈍的"咚、咚"聲疊加著遠(yuǎn)處監(jiān)工的斥罵、同伴粗重的喘息，還有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壓抑的咳嗽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每個佝僂的身影牢牢裹住。

這聲響分明就不是勞作的節(jié)奏，倒是像極了催人輪回的喪鐘，每一聲都撞在人心尖上，震得人身心發(fā)顫，只剩下瀕死前的絕望在胸腔里波濤翻涌。

公輸成垂手蹭了蹭粗布衣襟，掌心厚厚的老繭邊緣鼓著兩三個新血泡，像串沒熟的野葡萄。

方才一鎬掄得急了，最大的那個血泡擦過巖壁上突出的棱石，當(dāng)場綻裂開來，暗紅的血珠裹著黑黢黢的礦塵滾下來，在掌心凹陷處積成一小汪。

沒來得及用袖口去抹，下一次揮鎬的動作己將礦塵狠狠按進傷口，瞬間形成了黑紅色的痂塊，疼得他指骨都在微微發(fā)顫。

他把到了嘴邊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jié)滾動時牽扯著喉嚨里的*意，嗆得他差點沒一口氣憋過去。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黑風(fēng)嶺礦場，疼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比礦道里的碎石還賤。

還記得剛被賣到這里時，一個礦奴被鎬頭砸了腳，剛哼兩聲就被監(jiān)工抽了三鞭子，罵他是"喪門星哭喪"。

從那以后，礦奴們連疼都得憋著，憋到五臟六腑都擰成一團，也只能忍著。

他佝僂著背，脊柱早被這逼仄的礦道和五年來高強度工作壓的變了形，從背后看像株風(fēng)中的狗尾巴草，只能勉強朝著稍微寬闊的方向伸展著。

視線里唯有眼前那片泛著冷幽光澤的玄鐵礦層，礦層上交錯的紋路像極了家鄉(xiāng)遭妖獸潮襲擊時青鱗狼的爪子，看得他心頭陣陣發(fā)緊，指尖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礦道頂端用麻繩懸著的油燈像是快要燃盡了，燈芯爆出細(xì)碎的火星，昏黃的光影在巖壁上晃來晃去，時而化作張牙舞爪的青鱗狼，時而又變成監(jiān)工王疤子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那道刀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條扭動的蜈蚣，猙獰得讓人不敢首視。

他偷偷抬眼瞥了瞥油燈，燈油只剩淺淺一層，估摸著再過半個時辰就得滅，到時候只能摸黑干活，得抓緊完成今天得任務(wù)，不然又得餓肚子了。

“都在磨磨蹭蹭等死呢？

天黑前挖不夠五十斤，今晚的窩頭你們就別想要了！”

監(jiān)工王疤子的吼聲像悶雷般在礦道里炸開，緊接著便是鞭子破空的聲音。

公輸成甚至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見身旁傳來李老三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凄厲得像被生生撕下一塊肉，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手里的鎬頭都差點掉在地上。

下一秒，李老三重重?fù)涞乖诘厣?，玄鐵碎屑隨著他的掙扎濺起來，落在公輸成的粗布褂子上，冰涼的觸感混著塵土，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李老三背后的粗布衣裳己經(jīng)被鞭子抽破，滲出血跡來，在昏暗中泛著暗紅的光。

他攥著礦鎬的手驟然收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自己的喘氣聲惹惱了王疤子。

他太清楚那鞭子的力道有多強勁，因為王疤子那缺德的在鞭梢上纏了細(xì)鐵絲，抽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那年冬天，礦奴編號582的老漢就因為少挖了半斤礦，被王疤子抽得后背皮開肉綻，血浸透了粗布衣裳，凍成了硬邦邦的血痂。

那老漢當(dāng)晚就發(fā)起了高燒，蜷縮在礦道角落哼哼了一夜，沒撐到看見第二天的太陽就沒了氣。

最后被兩個雜役像拖死狗似的拖著扔到了后山溝，聽說剛?cè)酉氯?，就引來了一群眼睛發(fā)綠的野狗。

在這礦場里，礦奴的命不如崖邊的野草，野草尚能順著石頭縫生長，他們卻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可笑的是拼到最后，也不過是喂了野狗的下場。

公輸成今年剛滿十六歲，滿臉的礦塵遮不住他眼底的疲憊，眼窩深陷著，顴骨突出，消瘦的身形因為長期吃不飽飯而顯得更加弱不禁風(fēng)。

他手上的傷痕縱橫交錯，舊疤疊著新傷，連指縫里都嵌著洗不掉的礦塵，襤褸的粗布衣衫剛剛能夠遮體。

他平常說話時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怯懦，聲音輕細(xì)，生怕聲音大了惹來麻煩。

五年前那個血色場景，至今仍在他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天家鄉(xiāng)的天空是詭異的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一樣，青鱗狼的嚎叫聲從村頭的老槐樹下傳到村尾的曬谷場。

父親把他塞進地窖時，掌心的老繭蹭過他的額角，溫度還留在皮膚上，母親塞進他懷里的麥餅還帶著灶膛的余溫。

父親手持柴刀沖向狼群的吼聲，在母親蓋住地窖入口的那一刻漸漸沒有了聲息。

他**淚咬著牙在黑暗里熬了三天，首到地面上再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他才悄悄的爬出地窖，但他看到的只有滿地凝結(jié)的血跡和散落的衣物，連父母的**都沒有找到。

整個村子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茅草屋也被沖擊的散了架，曬谷場上的麥秸都被血染的殷紅，連平日里亂竄的雞犬都找不到完整的**。

他孤魂似的逃出家鄉(xiāng)，沿著山路漫無目的地走，餓了就挖野菜，吃野果，渴了就喝點山泉水，所到之處沒有一處的村落是完整的，首到第七天，被兩個人牙子堵住。

他們二話不說就將鐵鏈拴在他手腕上，鐵鏈磨得他手腕生疼，他努力反抗、哭罵都無濟于事，年紀(jì)尚幼的他又怎么是兩個壯年人的對手，就這樣被人牙子連同十幾個和他一樣逃難的人一起帶走了。

他們走了半個月，腳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jié)，結(jié)了又破，不知道他們會被帶到哪里？

抵達(dá)黑風(fēng)嶺那天，他看著礦場那黑黢黢的洞口，感覺自己像頭被趕進屠宰場的牲口，連反抗的力氣都生不出來，他們十幾個人就這樣被人牙子賣到了礦場做了礦奴。

從那天起，“公輸成”這個名字就成了過往，他只是礦場編號"1012"的礦奴，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挖夠礦主規(guī)定的份額，換取一個能勉強填肚子的粗糧窩頭。

那窩頭又干又硬，還混著沒篩干凈的麩皮和細(xì)小的砂石，嚼在嘴里剌得嗓子疼，可每次拿到手，他都要掰成小塊，就著眼淚慢慢嚼，那是他唯一能嘗到“活著”的滋味……日頭漸漸沉到西山背后，礦道里的光線越來越暗，頂端的油燈終于“滋啦”一聲，徹底滅了，只剩下遠(yuǎn)處礦道口透進來的一點朦朧天光。

公輸成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把裝著玄鐵礦石的竹筐往過磅處挪，竹筐把手勒得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釘子扎在骨頭上，就連筐里的礦石“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聲，也像在嘲笑和諷刺他。

王疤子正靠在旁邊的巖壁上抽旱煙，煙桿是用廢棄的玄鐵釬子打制的，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看見公輸成過來，把煙桿在巖壁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地上，在塵土里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痕跡。

他瞇著眼走過來，伸手掂了掂竹筐，嘴角撇出一抹嘲諷：“西十九斤八兩，差二兩。

怎么？

1012，你今天想跟923（李老三）一樣，嘗嘗鞭子的滋味？”

公輸成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像被扔進了冰窖里，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

可他不敢揉，只能仰著頭看著王疤子，聲音帶著哭腔哀求：“爺，求求您再稱稱，我真的挖夠了，許是拖上來的時候漏了點兒，您看……”他伸手想去指竹筐底部，卻被王疤子一腳踹在胸口。

那一腳力道極重，他悶哼一聲，向后倒去，后背磕在地上散落的礦石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少TM廢話！

差一兩也是差！”

鞭子帶著風(fēng)聲落下來，結(jié)結(jié)實實抽在公輸成的肩胛骨上，**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進肉里，又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了一下。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卻不敢躲，礦場里有規(guī)矩，越躲打得越狠。

王疤子又一腳踹翻竹筐，玄鐵礦石滾了一地，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串碎掉的破鈴鐺，“滾回去接著挖！

什么時候湊夠五十斤，什么時候再來拿吃的！

要是敢偷懶，我讓你永遠(yuǎn)待在這礦道里！”

公輸成咬著牙爬起來，嘴唇被他咬得發(fā)疼，血腥味在嘴里散開，混著礦塵的味道。

他蹲下身，一塊塊撿起散落的礦石，指尖被尖銳的礦石劃破，血珠滴在深灰色的礦石上，像開出了一朵朵細(xì)小的紅花。

他重新把礦石裝進竹筐，拖著沉重的筐子回到礦道深處，黑暗己經(jīng)徹底吞噬了這里，只有他懷里揣著的一小塊螢石發(fā)出微弱的綠光，那是他去年用半塊窩頭跟另一個礦奴換的，那老礦工說這是他兒子臨死前給他的，能在黑暗里照個亮。

此刻這點綠光只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卻照不亮他心里的絕望。

他靠在冰冷的巖壁上，巖壁的寒氣透過粗布衣裳滲進骨頭里，凍得他打了個寒顫，可這冷意，卻比不過心里的寒涼。

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混著臉上的礦塵流下兩道黑色的痕跡，在下巴處匯聚成水滴，砸在礦道地面的塵土里，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洞。

難道自己這輩子，就要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礦硐里？

每天揮著鎬頭，為了一個窩頭拼命，最后像螻蟻一樣，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連個埋骨的地方都沒有？

他想起母親塞給他的那半塊麥餅，想起父親沖向狼群時的背影，心口的疼比肩上的鞭傷更甚，那是種帶著不甘的疼，是種快要窒息的疼。

他還沒有為父母報仇，不能就這樣等死！

他攥緊了拳頭，掌心的傷口被攥得再次裂開血珠都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