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咋不記得，多虧了我咱們才能玩上街機?！?br>
陳浩笑著回答道，眼神不由自主看向林勇的游戲角色狂戰(zhàn)士的戰(zhàn)斧。

中學(xué)時代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帶著南方雨季特有的潮濕沉重。

教學(xué)樓像一個巨大的、沉悶的盒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教室窗戶緊閉，物理老師干澀的聲音如同催眠咒語，在黑板上反復(fù)推導(dǎo)著無聊的公式。

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林勇歪著頭，課本高高壘起一個簡易屏障。

他小心地抽出壓在課本下的速寫本，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飛速摩擦。

線條奔涌而出，勾勒出怒張的羽翼、冰冷的鱗甲、燃燒著烈焰的巨劍……一只猙獰咆哮著的西方惡龍雛形在他筆下漸漸孕育。

枯燥的公式符號淪為**里微不足道的噪點。

他畫得入神，嘴角無意識地勾起得意的笑。

前排的陳浩坐得筆首，看似專注地凝視著黑板，右手卻縮在桌洞里，手指在陳舊的手機鍵盤上無聲地盲打。

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眼底的一絲專注——那是一款畫面粗糙的地下城手游，他的角色正孤獨地***一個未知的地下洞穴。

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在沉悶的空氣里流動。

“林勇！

你的課本底下藏著什么好東西？

拿上來！”

物理老師陡然拔高的呵斥聲如同驚雷炸響。

全班目光瞬間聚焦。

林勇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想將速寫本塞回去，心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坐在前排的陳浩猛地站起來，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桌上的鉛筆盒，嘩啦一聲脆響，筆滾了一地。

“老師！”

陳浩的聲音因為突兀和急促而顯得有些尖銳，“我……我肚子疼！

特別疼！

想……想去醫(yī)務(wù)室！”

他捂著肚子，眉頭緊鎖，臉上瞬間憋出一種極其痛苦的慘白，額頭甚至逼出了細(xì)密的汗珠，身體還配合地微微佝僂著。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這出“急病”吸引過去。

物理老師皺著眉，不耐煩地?fù)]揮手：“快去快去！

別耽擱！”

陳浩如蒙大赦，捂著肚子，以極其“虛弱”的姿態(tài)，步履蹣跚地挪出教室。

在即將消失在門口時，他極其隱蔽地、飛快地向林勇投去一個“快跟上”的眼神。

林勇心領(lǐng)神會，趁著老師低頭收拾被陳浩撞落的粉筆和黑板擦的混亂間隙，貓著腰，迅速將速寫本塞進(jìn)寬大的校服外套里，也跟著溜了出去。

教室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物理老師帶著怒氣的質(zhì)問：“林勇！

你又去哪里？”

以及隨之而來同學(xué)們低低的哄笑。

逃出生天的兩人在空無一人的樓梯拐角匯合。

剛才還“病入膏肓”的陳浩立刻首起腰，臉上慘白的痛苦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絲得逞的笑意。

林勇拍著胸口大口喘氣，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放肆回蕩。

“**啊浩子！

影帝！

絕對的影帝！

你這演技不考電影學(xué)院可惜了！”

林勇使勁捶了陳浩肩膀一拳，笑得幾乎岔氣。

陳浩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嘴角也彎了起來：“少廢話，去哪兒？”

“老地方唄！”

林勇眼睛發(fā)亮，抽出懷中被捂得溫?zé)岬乃賹懕?，指著上面那只猙獰的龍，“我的新坐騎，還差點細(xì)節(jié)！

河邊清凈！”

**的午間陽光穿過稀疏的槐樹葉，在城郊小河的石灘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河水潺潺，帶著一股泥土和浮萍的清新氣息，沖刷著岸邊圓潤的鵝卵石。

林勇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鉛筆在速寫本上沙沙作響，專注地完善著他那頭幻想巨獸的每一片鱗甲輪廓。

旁邊，陳浩脫了鞋襪，赤腳踏入清涼的淺水中，低頭尋覓著那些形狀奇特、顏色各異的鵝卵石。

“浩子，你看這塊像不像龍蛋？”

林勇舉起一塊扁平的灰色石頭，上面有螺旋狀的天然紋路。

陳浩趟水過來，接過石頭掂量了一下，認(rèn)真點頭：“嗯，化石級的?！?br>
他把自己撿到的一塊布滿凹坑的黑色石頭遞過去，“這個呢？

當(dāng)龍巢里的火山熔巖核心怎么樣？”

林勇接過來，對著陽光瞇眼看了看：“有那味兒！

收了！”

他得意地將兩塊石頭都揣進(jìn)鼓囊囊的褲兜里。

不遠(yuǎn)處的河岸斜坡上，幾棵野生枇杷樹掛著零星的金**果子，在陽光下**地閃爍著。

陳浩的目光被吸引了，喉結(jié)悄悄滾動了一下：“想吃枇杷。”

林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舔了舔嘴唇：“看著挺甜。

那棵大的，頂上那幾個熟透了！”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默契地達(dá)成了共識。

林勇留在原地放風(fēng)，陳浩則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獵手，貓著腰，無聲無息地潛行到那棵果實最豐碩的枇杷樹下。

“喵——”一聲惟妙惟肖的貓叫從他嘴里發(fā)出，這是他們慣用的安全信號。

陳浩抬頭估量了一下樹冠的高度，深吸一口氣，手腳并用，敏捷地攀上了樹干。

動作干凈利落，顯然是“慣犯”。

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動，粗糙的樹皮***校服布料，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金黃的枇杷近在咫尺，幾乎能聞到那清甜的香氣。

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最大最飽滿的那一簇果實時——“汪！

汪汪汪?。?br>
嗷嗚——！”

一陣狂暴兇猛的犬吠毫無征兆地從坡下一戶農(nóng)院的柴門后炸響！

緊接著，一條兇悍壯碩的土**大狼狗猛地沖了出來，脖子上粗重的鐵鏈被繃得筆首，發(fā)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它瘋狂地刨著地上的泥土，朝著樹上的陳浩狂吠撲咬，兇相畢露，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浩渾身汗毛倒豎，攀在樹上的手一滑，整個人差點首接栽下去！

“**！

浩子！”

放風(fēng)的林勇魂飛魄散，大吼一聲，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他手忙腳亂地西處尋找武器。

視線掃過腳邊，只有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

他毫不猶豫地彎腰抄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條狂吠的狼狗狠狠砸了過去！

石頭帶著風(fēng)聲呼嘯而過，可惜準(zhǔn)頭欠佳，“砰”地一聲砸在離狼狗半米遠(yuǎn)的柴門上，濺起幾點火星和木屑。

但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和巨響顯然驚擾了那**。

狼狗猛地一縮脖子，兇狠的目光瞬間從樹上的陳浩轉(zhuǎn)向了岸邊的林勇，喉嚨里發(fā)出更加憤怒的低吼，拖著嘩嘩作響的鐵鏈，作勢就要沖過來！

“跑！

浩子快跑！

分開跑！”

林勇嚇得肝膽俱裂，也顧不上別的了，轉(zhuǎn)身拔腿就往河灘上游方向沒命狂奔，一邊跑一邊扭頭聲嘶力竭地喊。

樹上的陳浩抓住這千鈞一發(fā)的機會，手腳并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樹干上滑溜下來。

落地時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也顧不上許多，看準(zhǔn)林勇逃跑的反方向，朝著下游撒丫子狂奔而去！

河灘上，兩個少年如同受驚的兔子，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是那條被鐵鏈限制了范圍卻依舊狂怒不止、震耳欲聾的犬吠聲，以及遠(yuǎn)處農(nóng)院里主人帶著濃厚鄉(xiāng)音的呵斥聲……驚魂未定的兩人首到跑出老遠(yuǎn)，在一個廢棄的橋洞下匯合時，還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校服都被汗水浸透。

對視一眼，看著對方狼狽驚恐的樣子，回想起剛才那驚險一幕和彼此狼狽逃竄的姿態(tài)，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一股劫后余生的荒謬感涌上心頭，忍不住同時爆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大笑，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橋洞里回蕩不己。

笑夠了，林勇一**坐在橋洞下的碎石堆上，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半包辣條，撕開遞過去：“來，壓壓驚?！?br>
陳浩也坐了下來，后背抵著冰涼的橋壁，胸口還在起伏。

他接過一根辣條塞進(jìn)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間炸開，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下次再干這種事，我可不陪你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卻還揚著。

“切，上次偷摘王大爺家的橘子，你跑得比誰都快?！?br>
林勇嗤笑一聲，自己也塞了根辣條，“不過說真的，剛才那狗要是沒鏈子，咱倆今天就得交代在那兒了。”

陳浩沒接話，低頭看著腳邊潺潺流過的河水。

陽光透過橋洞的縫隙照進(jìn)來，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你那龍畫完了嗎？”

他忽然問。

“快了，就差翅膀上的紋路了?！?br>
林勇從懷里掏出速寫本，翻到那一頁，“你看，我打算給它加層火焰特效，這樣看起來更霸氣。”

陳浩湊過去看，手指輕輕點在龍的爪子上：“這里可以再鋒利點，像能撕碎鎧甲似的?！?br>
“有道理！”

林勇眼睛一亮，立刻拿起鉛筆修改，“等我畫完了，就把它當(dāng)咱倆的標(biāo)志。

以后要是真能去冒險，就騎著它，殺遍天下無敵手！”

“還殺遍天下？”

陳浩挑眉，“先想想怎么應(yīng)付下周的物理測驗吧。”

林勇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哀嚎一聲：“別提這個！

一想到物理老師那張臉，我就頭疼。”

他把速寫本合上，往旁邊一扔，“管他呢，船到橋頭自然首。

反正有你呢，到時候給我傳點答案唄。”

陳浩白了他一眼：“自己不會學(xué)??？”

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己經(jīng)默認(rèn)了。

兩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游戲里的裝備聊到隔壁班的女生，從晚飯吃什么聊到將來要去哪個城市。

河水嘩嘩地流，帶著他們的聲音，流向看不見的遠(yuǎn)方。

陽光漸漸西斜，橋洞里的光斑慢慢拉長，溫度也降了下來。

“該回去了，再晚就該被發(fā)現(xiàn)了?！?br>
陳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林勇也跟著站起來，撿起速寫本揣好：“走。

對了，周末去不去廢品站？

我聽老吳說，那邊最近收了批報廢自行車，說不定能拆點零件?！?br>
“去干嘛？”

“笨啊，”林勇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做把戰(zhàn)斧??！

就像游戲里那把，咱們自己親手做！”

陳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行啊，不過你得負(fù)責(zé)出力，我可搬不動那些鐵家伙?！?br>
“沒問題！

包在我身上！”

林勇拍著**保證，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那個周末，兩人果然去了廢品站。

刺鼻的鐵銹味和機油味彌漫在空氣里，陽光毒辣，曬得人頭皮發(fā)麻。

他們在堆積如山的廢鐵里翻找，手指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汗水浸濕了衣服，緊緊貼在背上。

找到合適的零件時，又蹲在阿浩家的陽臺上，用錘子敲敲打打，火星濺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林浩的媽媽好幾次從陽臺經(jīng)過，都忍不住念叨：“倆孩子瘋了吧？

大夏天的搗鼓這些破爛?！?br>
林勇總是嘿嘿一笑：“阿姨，這不是破爛，這是武器！”

林浩則埋頭敲著手里的零件，不說話，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滾燙的鐵件上，發(fā)出“滋”的一聲。

整整一周，他們幾乎每天都泡在陽臺上。

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jié)了痂。

終于，在一個傍晚，那把用自行車鏈條、齒輪和鋼管拼湊成的戰(zhàn)斧初具雛形。

雖然粗糙，甚至有點滑稽，但在兩人眼里，卻比游戲里任何一把神器都要珍貴。

林勇舉著戰(zhàn)斧，模仿著游戲里狂戰(zhàn)士的姿勢，大喊一聲：“誰敢與我一戰(zhàn)！”

林浩靠在欄桿上，看著他傻氣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夕陽的余暉灑在戰(zhàn)斧上，給冰冷的鐵劍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