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腳步一頓，側耳傾聽。

遠處弟子們喧鬧的方向，似乎……過于喧鬧了。

驚呼聲、慘叫聲、兵刃交擊和術法轟鳴聲陡然拔高、變得混亂，其中還夾雜著一種絕非木傀能發(fā)出的、充滿了暴戾與嗜血的嘶吼！

“魔物！”

“是真正的魔物！

啊——！”

“救命！

趙執(zhí)事！”

凄厲的呼喊穿透霧氣傳來。

樊天滿瞳孔微微一縮。

魔物？

霧隱谷怎么會出現(xiàn)真正的魔物？

這里向來只有門派投放的、用于訓練的木傀和最低階的妖獸！

高石之上，趙執(zhí)事驚怒交加的長嘯聲響起，隨即是劇烈的靈力碰撞聲，顯然他也遭到了襲擊，而且對手不弱，將他暫時纏住了。

更多的慘叫聲傳來，霧氣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樊天滿站在原地，沒有動。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體內的封印，死寂一片。

那縷三天前僥幸滲入的靈氣，如同石沉大海。

他能做什么？

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廢人，沖過去送死嗎？

他垂下眼，準備轉身，朝著與**相反、更偏僻的谷地深處退去。

趨利避害，是生物本能。

他沒必要，也沒有能力，去逞這個英雄。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樊……樊師兄？！”

一個帶著哭腔、充滿絕望的少女驚呼從不遠處霧氣中傳來。

樊天滿回頭，只見兩個攬月峰的外門女弟子，發(fā)髻散亂，衣衫染血，正踉蹌著朝他這個方向逃來。

她們身后不到十丈，濃霧翻涌，一頭形如豺狼、卻足有牛犢大小、渾身覆蓋著漆黑鱗甲、雙眼赤紅如血的魔物，正咆哮著追來。

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魔物顯然發(fā)現(xiàn)了新的獵物，赤紅眼珠瞬間鎖定了樊天滿，舍棄了兩個女弟子，低吼一聲，西肢蹬地，化作一道黑紅色的腥風，首撲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遠超煉氣期弟子能應對的范疇。

兩個女弟子嚇得癱軟在地，閉目待死。

黑紅的影子在樊天滿迅速放大的瞳孔中急劇逼近，猙獰的利齒，散發(fā)著惡臭的涎液，還有那股冰冷的、混亂的魔氣，幾乎要觸及他的面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躲不開。

會死。

這兩個念頭清晰無比地劃過腦海。

但就在死亡陰影徹底籠罩下來的千分之一剎那，樊天滿體內，那沉寂如萬古寒冰的封印最深處，某個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的“點”，似乎被外界這純粹的、充滿惡意的殺戮氣息，以及他自身瀕臨絕境時靈魂本能迸發(fā)出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蘇醒。

更像是一塊亙古不動的巨石，被一粒塵埃飄落，引發(fā)的、連微塵都算不上的震顫。

然而，對樊天滿而言，這“震顫”不亞于山崩海嘯！

“轟——！”

無法形容的磅礴偉力，仿佛開天辟地之初的第一道雷霆，又像是沉寂了億萬載星河的第一次呼吸，自那封印的“震顫點”猛然炸開！

不是靈力，不是法力，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霸道、凌駕于他所有認知之上的“力量”洪流，瞬間沖垮了他體內一切脆弱的藩籬，蠻橫地席卷了他的西肢百骸，每一個細胞！

他的眼睛，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焦距，卻又仿佛倒映出宇宙生滅的幻影。

外界。

在那魔物利爪即將撕裂樊天滿喉嚨的前一瞬——一只看起來依舊蒼白、修長、屬于少年的手，抬了起來。

動作看起來并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然后，這只手，精準地、輕描淡寫地，穿透了魔物周身那層足以抵擋尋常飛劍劈砍的漆黑鱗甲，抓住了魔物布滿骨刺的猙獰脖頸。

“噗?！?br>
一聲輕微得近乎溫柔的悶響。

那只手五指收攏。

牛犢大小的、兇焰滔天的魔物，如同一個被戳破、灌滿黑血的氣球，從頭到尾，寸寸碎裂、崩解！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絢爛的光影，只有最純粹、最粗暴的“湮滅”。

黑色的血肉、骨骼、鱗片，在接觸到那只手五指間縈繞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扭曲波紋時，便瞬間化為比塵埃更細微的虛無，連一絲血霧都沒能濺出。

魔物消失了。

徹徹底底，干干凈凈。

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原地殘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一絲冰冷魔氣，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那只手緩緩收回。

樊天滿站在原地，依舊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弟子服，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甚至比剛才更顯空洞。

只有他的指尖，似乎縈繞著一縷極淡、迅速散去的、不屬于這個世界任何色彩的光暈。

癱軟在地的兩個女弟子瞪大眼睛，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

遠處，正與另一頭更強魔物首領激戰(zhàn)的趙執(zhí)事，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朝這個方向望來，恰好看到魔物憑空“蒸發(fā)”的最后一幕，以及那個獨立于漸漸稀薄的血色霧氣中的少年身影。

他渾身一震，差點被對手趁機重創(chuàng)。

而更遠處，谷地中央，魔物出現(xiàn)的源頭——一個剛剛穩(wěn)定下來的、不斷涌出低階魔物的細小空間裂隙旁，那頭身高近丈、頭生彎曲獨角、手持骨質巨斧的魔物首領，似乎也感應到了同類的瞬間湮滅，它猩紅的巨目猛地轉向樊天滿所在的方向，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混合著驚怒與狂躁的咆哮！

它放棄了正在**的幾名苦苦支撐的內門弟子，邁開沉重的步伐，地面劇震，裹挾著滔天的魔氣與殺意，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轟隆隆朝著樊天滿沖撞而來！

所過之處，霧氣倒卷，樹木崩裂！

“不好！

那**朝樊天滿那邊去了！”

有弟子驚呼。

“完了，他剛才那是怎么回事？

幻覺嗎？”

“快跑?。?br>
樊天滿！

快躲開！”

也有人出于同門之誼嘶聲大喊。

趙執(zhí)事目眥欲裂，想要擺脫對手前去阻攔，卻被死死纏住，只能怒吼：“樊天滿！

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魔物首領的威壓，遠超剛才那頭豺狼魔物，足以媲美筑基后期甚至巔峰的修士！

樊天滿剛才那一下或許用了什么詭異的保命符箓或秘法，但面對這恐怖的首領，他絕無僥幸！

樊天滿似乎聽到了呼喊，又似乎沒有。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攜著毀滅之勢沖來的龐然大物。

魔物首領狂奔帶來的腥風，吹得他額前碎發(fā)狂舞，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深處卻仿佛有兩個無形的漩渦在緩緩旋轉，倒映著那越來越近的猙獰魔影，也倒映著體內那剛剛爆發(fā)后又迅速歸于死寂、卻留下某種“余溫”和“軌跡”的封印之力。

魔物首領己沖至三十丈內，巨斧高高舉起，斧刃上纏繞著粘稠如實質的黑紅魔氣，狠狠劈落！

這一斧，足以將一座小山丘劈成兩半！

就在巨斧臨頭的剎那——樊天滿動了。

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態(tài)。

他只是，迎著那劈落的巨斧，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后，伸出了雙手。

動作依舊顯得有些“慢”，與魔物首領那雷霆萬鈞的一劈形成了詭異而致命的對比。

下一瞬。

時間仿佛再次定格。

樊天滿的雙手，穩(wěn)穩(wěn)地、輕巧地，抵住了那柄纏繞著恐怖魔氣、足以開山裂石的骨質巨斧的斧刃兩側。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沒有靈力爆炸的炫光。

只有一聲輕微的、仿佛琉璃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巨斧劈落的滔天魔威，戛然而止。

魔物首領沖撞的龐大動能，瞬間歸零。

它猩紅的巨目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清晰的、近乎呆滯的錯愕，似乎無法理解，這蘊含它全力的一擊，為何會被一雙看起來如此脆弱的人類手掌，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住。

然后，它看到，那雙手的十指，微微彎曲。

“嗤啦——?。?！”

一種令人牙酸、靈魂戰(zhàn)栗的撕裂聲，響徹霧隱谷。

那柄以不知名魔物骨骼煉制、堅逾精鋼的巨斧，從斧刃開始，如同被無形巨力撕扯的破布，沿著斧身、斧柄，寸寸斷裂、崩碎！

不是折斷，不是震裂，而是最徹底的“解體”，化為無數(shù)慘白的骨粉，簌簌飄落。

魔物首領的怒吼卡在喉嚨里。

因為那雙手在撕碎巨斧之后，并未停下，而是順勢向前，穿透了它護體的濃郁魔氣，輕輕按在了它覆蓋著厚重角質層的胸膛上。

觸感冰涼。

下一刻。

“噗——轟！?。　?br>
比剛才更沉悶，卻也更震撼的爆裂聲響起。

魔物首領那龐大的、強韌的魔軀，如同被投入燒紅鐵塊的冰雪，從胸膛接觸點開始，肉眼可見地、無聲而劇烈地“融化”、崩潰！

黑色的血肉、扭曲的骨骼、堅硬的角質，連同它那猙獰的頭顱、狂躁的靈魂，都在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被徹底碾碎、分解、湮滅！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陣驟然擴散又迅速平息的黑紅色“煙塵”，以及一股迅速被山谷清風吹散的、令人作嘔的焦糊魔氣。

煙塵散盡。

原地，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冒著絲絲黑氣的凹坑。

以及，坑邊，那個靜靜站立、緩緩收回雙手的少年。

他的弟子服上，甚至沒有沾上一星半點的污跡。

蒼白的臉頰，在稀薄的霧氣與漸漸透下的天光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唯有他的雙手指尖，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仔細看去，仿佛有細微的、幾不可察的裂痕，正以極慢的速度滲出一絲絲淡到幾乎沒有的血色，又迅速凝固、消失。

整個霧隱谷，死一般寂靜。

所有還活著的弟子，無論是癱倒在地的，還是勉強站立的，全都如同泥塑木雕，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個身影。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撼、茫然、恐懼，以及一種世界觀被徹底粉碎的虛無。

趙執(zhí)事也停下了戰(zhàn)斗，他的對手，那頭稍弱的魔物，在首領死亡的瞬間似乎受到了某種反噬，動作一滯，被他趁機一劍梟首。

但他也顧不上補刀或檢查，只是死死盯著樊天滿，握著劍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微微顫抖。

剛才……那是什么？

徒手……撕碎了一頭堪比筑基巔峰的魔物首領？

用的……是什么神通？

什么法寶？

還是……他猛地想起三天前，驚蟄仙尊讓他帶樊天滿來合練時，那復雜難明的眼神，和那句“見識一下，也好”。

難道……仙尊早就知道？

不，不可能！

如果早知道樊天滿有這種恐怖實力，仙盟怎么可能任由他被嘲笑了三年？

驚蟄仙尊又何必對他不聞不問？

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一聲輕微的咳嗽，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樊天滿。

他抬手，掩住嘴唇，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放下手時，掌心似乎有一抹極淡的紅，又似乎只是光影錯覺。

他緩緩轉身，面向趙執(zhí)事和眾多呆滯的同門。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眼眸中的空洞褪去了一些，恢復成平日那種沉寂的、帶著淡淡倦意的模樣。

“趙執(zhí)事，”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魔物首領己除，殘余魔物應當不足為懼。

此地不宜久留，空間裂隙恐有變，應速速稟報宗門，派人封堵?！?br>
他的語氣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擾人的**，而不是撕碎了一頭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全軍覆沒的恐怖魔物。

趙執(zhí)事猛地回過神來，喉嚨有些發(fā)干，下意識地應道：“……好，好！

我立刻傳訊！”

他手忙腳亂地取出傳訊玉符，注入靈力。

其他弟子也陸續(xù)回神，看向樊天滿的眼神，徹底變了。

恐懼、敬畏、難以置信、探究、茫然……種種情緒混雜。

沒有人敢上前，甚至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是下意識地遠離他所在的位置，聚攏到趙執(zhí)事身邊，仿佛那樣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樊天滿不再看他們，獨自走到一旁，靠著一塊冰冷的山石坐下，微微閉目，仿佛在調息，又仿佛只是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體內是怎樣的翻江倒海。

那道封印，在剛才兩次極其短暫的“被動”震顫后，似乎消耗了某種“余溫”，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寂、更加冰冷。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沉墜感，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與整個世界的重量對抗。

指尖那細微的裂痕下，是經脈隱隱的灼痛和空虛。

他攤開手掌，看著自己這雙剛剛輕易撕碎了魔物首領的手。

力量……原來，這就是被封印禁錮著的、屬于他的真正力量的一角嗎？

億萬分之一？

還是連億萬分之一都遠遠不到？

他只知道，這力量不屬于他。

至少，現(xiàn)在的他，根本無法掌控，甚至連引動都做不到。

它只是封印在受到某種特定“刺激”時，泄露出的、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

而這“漣漪”，就輕易抹殺了兩頭讓整個合練隊伍陷入絕境的魔物。

多么荒謬，又多么令人絕望。

“樊天滿?！?br>
一個威嚴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驚疑的聲音，自高空傳來。

眾人抬頭，只見數(shù)道流光破開云霧，急速降下。

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道袍，鶴發(fā)童顏，面容清矍，正是攬月峰之主，九嶷仙山五大仙尊之一——驚蟄仙尊！

他落地后，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靠在石邊的樊天滿，眼中**爆射，瞬息間便出現(xiàn)在樊天滿身前，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神識掃過樊天滿全身。

驚蟄仙尊的眉頭先是緊皺，隨即猛地松開，臉上涌現(xiàn)出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天滿！

你……你的修為恢復了？！

方才那擊殺魔物首領的是你所為？”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

方才接到趙執(zhí)事語無倫次的緊急傳訊，他只捕捉到“魔物”、“首領”、“樊天滿”、“徒手撕碎”等幾個駭人聽聞的字眼，幾乎以為趙執(zhí)事在胡言亂語或中了幻術。

可此刻近距離探查，他雖然沒在樊天滿體內感知到熟悉的、屬于先天道體的澎湃靈力，卻隱隱察覺到了一絲極其隱晦、連他都感到心悸的余韻！

那絕非凡人所能擁有！

難道，這孩子沉寂三年，竟是在參悟某種驚天動地的古法，厚積薄發(fā)，一朝破繭？

所有幸存弟子，以及匆匆趕來的其他幾位執(zhí)事、長老，全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樊天滿，等待他的回答。

樊天滿緩緩睜開眼，看向激動不己的師尊，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慢慢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下。

然后，在驚蟄仙尊期待的眼神，以及所有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中，他掏出了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嚴重的書冊。

暗**的封皮，五個褪色的墨字——《基礎煉氣訣》。

他將書冊遞給驚蟄仙尊，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修為？

沒有啊?！?br>
他頓了頓，似乎想了想，補充道：“我只是……隨便練了幾天這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