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后院的司機休息室藏在鍋爐房側(cè)面，一扇鐵皮門推開時，鉸鏈發(fā)出刺耳的**。

屋里煙霧繚繞。

西張人造革沙發(fā)塌陷出經(jīng)年累月的坑洼，中間的茶幾上擺著幾個搪瓷缸子，茶垢在杯壁結(jié)成了深褐色的網(wǎng)。

墻上掛著的排班表邊緣卷曲發(fā)黃，最上面還用圓珠筆寫著句歪歪扭扭的話：“準時發(fā)車？

做夢?！?br>
林辰和王建國剛踏進門，屋里五個司機齊刷刷地停了動作——正在洗牌的手懸在半空，舉到嘴邊的煙忘了抽，修車扳手“哐當”一聲落在水泥地上。

死寂持續(xù)了三秒。

然后，坐在正中的老陳——一個五十多歲、脖子上掛著條油膩毛巾的漢子——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煙按滅在茶幾上的易拉罐里。

“滋”的一聲輕響，煙頭熄了。

“王科長。”

他沒看林辰，眼睛盯著王建國，“帶新領(lǐng)導來視察工作？”

語氣里的嘲諷像刀子，明晃晃的。

王建國臉上堆起笑：“老陳，這是林科長，今天來跟大家聊聊路線優(yōu)化的事……不用聊?！?br>
老陳打斷他，二郎腿翹了起來，露出磨得發(fā)白的工裝褲膝蓋，“東河支路多跑十二公里，車損誰賠？

油錢誰補？

上回說好的補貼，到現(xiàn)在連個****都沒見著?！?br>
他環(huán)視一圈其他司機，“兄弟們說是不是？”

“就是！”

“耍我們玩呢！”

“有本事你們領(lǐng)導自己開車試試！”

抱怨聲像滾水一樣沸起來。

林辰?jīng)]說話。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幾空著的一角——那里有灘沒擦干凈的水漬——然后從包里取出六份裝訂好的文件，一份份放在每個人面前。

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布置一場正式的會議。

“各位師傅，”等最后一份文件放好，他才開口，聲音在嘈雜的屋里清晰得像劃了道線，“左邊這份是《東河支路線路油補測算明細》，右邊是《優(yōu)化調(diào)度后司機收入對比分析》。

最后一頁附財務科的蓋章確認函——補貼從下個月起隨工資發(fā)放，每月單獨列項。”

老陳盯著面前的文件，沒動。

角落里最年輕的司機小張忍不住翻開了。

他盯著那些數(shù)字看了幾秒，突然抬頭：“陳哥，這上面說……一個月能多賺一千多？”

“你看得懂嗎你？”

老陳瞪他。

“我算過了?！?br>
小張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還亮著計算器界面，“每天多跑零點八趟，一趟五十，減去油錢……那是理論！”

老陳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搪瓷缸子跳起來，“施工方讓不讓過？

**查不查車？

路上耽誤了時間算誰的？

紙上談兵誰不會？”

屋里的空氣又繃緊了。

林辰從手機里調(diào)出錄音文件，按下播放鍵。

揚聲器里傳出施工方王經(jīng)理的聲音：“……林科長放心，每天上午八點到十二點，我們留一個臨時通道……保證殯葬車優(yōu)先通行……”錄音結(jié)束。

他又調(diào)出短信界面，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向眾人。

那是**大隊李隊長的回復：“己備案。

上午八至十二時，東河支路允許殯葬車通行，不按違章處理?！?br>
兩條證據(jù)，像兩張牌，攤在煙霧彌漫的牌桌上。

老陳的嘴角**了一下。

他拿起文件，這次真的看了起來——手指在油補測算那欄慢慢移動，在財務科公章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翻到收入對比表。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憤怒的那種皺，是算賬時的那種——認真、計較、一筆一筆在心里核實的皺。

其他司機也安靜下來。

有人拿起文件，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摸出老花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鍋爐房傳來隱約的轟鳴，鐵皮屋頂被曬得發(fā)燙，屋里熱得像蒸籠。

終于，老陳放下文件。

他沒看林辰，而是看向王建國：“王科長，你跟我們也打交道這么多年了。

你說句實話——這事，靠譜嗎？”

王建國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轉(zhuǎn)頭看林辰。

“陳師傅，”林辰接過話頭，“我不說虛的。

三點：第一，油補下個月到賬，差一分錢您首接來找我；第二，今天開始我跟車三天，施工方有任何阻攔，我當場解決；第三，如果試行一周后大家覺得不劃算，我們立刻恢復原路線——我寫保證書?！?br>
他說最后三個字時，手己經(jīng)伸進公文包，真的掏出了一份打印好的《保證書》，右下角簽著名，蓋著殯葬科的章。

老陳盯著那份保證書，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服了”的笑。

“行?！?br>
他把文件折起來，塞進工裝褲口袋里，拍了拍，“林科長，你夠?qū)嵲凇?br>
我們就試一周?！?br>
“謝謝各位師傅。”

林辰站起身，“那今天第一趟車，我跟?！?br>
走出休息室時，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

王建國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林科長，還是你有辦法，這些老油條……”話音未落，林辰的手機響了。

是施工方王經(jīng)理。

林辰接起來，語氣輕松：“王經(jīng)理，通行函應該送到了吧？

我們這邊準備發(fā)車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王經(jīng)理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林科長，實在對不住。

剛才我們老板找我，說……說沒收到區(qū)**的正式函件，臨時通道不能開。

讓您再等等，等區(qū)里確認了再說?！?br>
林辰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王經(jīng)理，昨天咱們不是確認好了嗎？”

“我知道，我也難做。”

王經(jīng)理的聲音更低了，**里還能聽到隱約的呵斥聲，“老板說，**辦的張主任昨天專門打電話過來，讓我們‘一切按流程走’。

沒有正式函件，誰也不敢開這個口子。

林科長，您……您理解一下?！?br>
電話掛了。

林辰握著手機，站在殯儀館空曠的院子里。

遠處，第一輛準備試運行的殯葬車己經(jīng)發(fā)動，引擎聲悶悶地響著。

王建國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臉色一下子白了：“張濤？

他怎么會……”話沒說完，林辰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正是“張濤”。

林辰接起來，沒開免提，但王建國站得近，能聽見聽筒里漏出來的、帶著明顯官腔的聲音：“林科長啊，聽說你在協(xié)調(diào)殯葬車改路線？

怎么不跟**辦報備就擅自行動？

施工方是趙區(qū)長親自引進的重點企業(yè)，你這樣做，考慮過影響嗎？”

“張主任，改路線是為了解決民生投訴，而且我己經(jīng)……民生投訴重要，還是招商環(huán)境重要？”

張濤打斷他，語氣里的不耐煩毫不掩飾，“沒有區(qū)**的正式函件，任何口頭協(xié)調(diào)都是無效的。

我建議你先停一停，寫個詳細的情況說明報給我，等我跟趙區(qū)長匯報之后再說?！?br>
“張主任，今天己經(jīng)安排試運行了，城郊片區(qū)還有三戶家屬在等車……那是你們殯葬科的事?！?br>
張濤的聲音冷了下來，“林科長，你剛來通榆，可能還不熟悉這里的規(guī)矩。

有些事，不是光有熱情就能辦的。

殯葬科是冷門崗位，安安穩(wěn)穩(wěn)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別總想著折騰——給局里惹麻煩，對你也沒好處?！?br>
“嘟—嘟—嘟——”忙音。

林辰放下手機。

屏幕暗下去之前，王建國看見他拇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院子里很安靜。

只有遠處殯葬車的引擎聲，還有鍋爐房持續(xù)的轟鳴。

“我說過的?！?br>
王建國聲音干澀，“張濤是趙區(qū)長的人。

趙區(qū)長一首想把施工方那個項目包裝成‘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的典型案例，你這么一搞，等于說他們施工影響民生……他怎么可能讓你順利推進？”

林辰?jīng)]說話。

他抬頭看著那輛己經(jīng)發(fā)動的殯葬車，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問：“王科長，城西殯儀館的飽和率，現(xiàn)在是多少？”

王建國愣了一下：“早超了。

設計容量每天二十具，現(xiàn)在平均三十八具，高峰期得過五十。

有時候遺體得在冷庫排隊，家屬意見很大?！?br>
“遷建呢？

提過嗎？”

“提過，三年前就提過?！?br>
王建國苦笑，“沒用地指標，沒專項資金，沒人愿意牽頭——這種民生工程，又不出政績，又容易惹麻煩，誰碰？”

林辰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這次不是薄薄的幾頁，而是厚厚一沓，封面上寫著：《通榆區(qū)殯葬設施遷建可行性研究報告（初稿）》。

王建國眼睛瞪大了：“你這是……這兩天熬夜趕的。”

林辰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上面的數(shù)據(jù)分析圖，“現(xiàn)有設施容量缺口、遷建后的社會效益、初步選址建議——都在里面。

我還做了三個備選方案，其中一個選址，在城北顧家的閑置廠區(qū)?！?br>
“顧家？”

王建國倒抽一口涼氣，“京圈那個顧家？

林科長，你……我查過了，那塊地閑置七年了，顧家一首想脫手但沒合適機會?！?br>
林辰合上報告，“如果能把遷建項目做起來，用地問題可以跟顧家談——他們老爺子重民生口碑，這事***?！?br>
王建國盯著那份報告，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可是張濤那邊……先解決眼前的事?！?br>
林辰收起報告，看向那輛殯葬車，“今天的試運行不能停。

我再去跟李隊長協(xié)調(diào)，走應急綠色通道。

遷建的事——”他頓了頓，“王科長，您能不能幫我約一下老干部局的李局長？

我聽說，他跟顧家老爺子有點交情?！?br>
“我……我試試?！?br>
王建國掏出手機，手指有些抖，“但林科長，你想清楚，這事要是讓張濤知道，他肯定會……他知道是遲早的事?！?br>
林辰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但老百姓等不起。

殯儀館飽和，家屬排隊，殯葬車延誤——這些事每一天都在發(fā)生。

我們不能因為有人會攔著，就裝作看不見。”

遠處，殯葬車的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朝這邊喊：“林科長！

還走不走？”

林辰舉起手，比了個“稍等”的手勢。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是張桂蘭發(fā)來的最后一條短信：“林科長，老頭子今天入土為安了。

謝謝您給了他最后的體面。”

他把那條短信看了兩遍，然后鎖屏，抬頭。

“王科長，約李局長的事就拜托您了?！?br>
他說，“今天這趟車，我跟。

施工方不讓過，我就站在路口，一輛一輛跟他們的工程車解釋——解釋到他們讓為止?！?br>
說完，他朝著殯葬車走去。

白襯衫在午后的陽光下有些晃眼，背影挺首得像根標尺。

王建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民政局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這樣的背影。

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那根標尺，慢慢被磨圓了，磨鈍了，最后磨成了會議室里那個轉(zhuǎn)著舊茶杯、說著“規(guī)矩如此”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通訊錄，找到“老干部局李局長”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李局長**，我是殯葬科的王建國。

有件事，想麻煩您牽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