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1月末，農(nóng)歷臘月廿三，小年剛過，遼東寒風凜冽，空氣中彌漫著年味兒。

沈楊市下屬的這座小縣城，仿佛也被這日漸升溫的期盼烘得暖了些。

長途客車晃晃悠悠地駛?cè)胧煜さ目h城汽車站，李嘉園背著雙肩包，隨著人流下了車。

冷風撲面，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深吸一口氣，吸入的不僅是冰冷的空氣，還有記憶中熟悉的家鄉(xiāng)氣味。

一年來的焦慮、疲憊，在這一刻，似乎被這故鄉(xiāng)的風吹散了不少。

他沒告訴家人具體回來的時間，想給他們一個驚喜，也或許是，下意識地不想讓家人看到自己從大城市落魄而歸的窘迫。

他拉了拉羽絨服的**，低著頭，踩著積雪，熟門熟路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縣城不大，從汽車站到自家的暖心早餐鋪，步行也就二十來分鐘。

越靠近家，心跳反而莫名加快了些。

近鄉(xiāng)情怯？

或許有點。

但更多的是渴望，渴望那份毫無保留的溫暖。

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招牌，紅底白字，雖然有些褪色，但在冬日里格外醒目。

鋪子還開著，這個時間點，早己過了早餐高峰期，但偶爾還有熟客進出，買些明天早上要用的堿面或者老湯。

李嘉園在馬路對面站定，隔著稀疏的車流，望向鋪子里。

父親李守仁正系著圍裙，在門口的大案板上**一大團面，手臂穩(wěn)健有力，側(cè)影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沉默而可靠。

母親陳靜蘭則圍著厚厚的棉圍裙，端著個鋁盆從里間走出來，笑著和一位剛買完東西的大爺寒暄，聲音爽朗。

他鼻頭忽然有點酸，趕緊深吸一口氣，壓了下去，臉上不自覺地漾開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快步穿過馬路。

“媽！

爸！”

人還沒進店，帶著濃濃東北腔的喊聲先到了。

陳靜蘭正低頭算賬，聞聲抬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手里的記賬本差點掉地上：“哎呀媽呀！

我大兒子回來了？！

咋不吱一聲呢！

**！

快看誰回來了！”

李守仁揉面的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看到門口站著的、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兒子，臉上皺紋也瞬間舒展開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卻只是樸實地說：“回來了？

進屋，外頭冷?！?br>
李嘉園幾步跨進店里，熟悉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他放下背包，先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想給你們個驚喜唄！

咋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

驚喜！

你個臭小子，瘦了！”

陳靜蘭拍著兒子的背，又捧著他的臉仔細端詳，眼眶有點紅，“是不是在城里沒好好吃飯？

光吃那些外賣了，哪有家里飯養(yǎng)人！”

“還行還行，我這是保持身材，現(xiàn)在流行瘦點。”

李嘉園嬉皮笑臉，又湊到案板前，“爸，揉面呢？

這面發(fā)得真不錯，一看就有勁道！”

李守仁看著兒子，嘴角上揚：“嗯，回來就好，餓不餓？

鍋里還有豆?jié){，爸給你盛碗熱的？”

“等會兒再喝，我先上樓把包放了?！?br>
李嘉園拎起背包，熟門熟路地往店鋪后面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他們家是典型的臨街商住樓，一樓是鋪面，二樓是住家。

家里的擺設(shè)幾乎沒變，還是那么干凈整潔，充滿生活氣息。

他的房間也保持著原樣，書架上還擺著高中時買的動漫手辦，床上鋪著曬過太陽、蓬松柔軟的被子。

一切都讓他那顆漂泊了一年、始終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晚上，姐姐李嘉悅和**趙明遠也回來了。

見到弟弟，嘉悅也是高興得不行，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

趙明遠則笑著遞給他一個盒子：“嘉園回來了？

給，禮物?！?br>
“謝謝**！”

李嘉園眼睛一亮，接過禮物，心里暖洋洋的。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飯菜是前所未有的豐盛，媽媽恨不得把一年沒給他做的菜全補上。

“在沈陽那邊……工作咋樣？”

飯桌上，李守仁難得**動開口問了一句，語氣小心，帶著試探。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陳靜蘭和嘉悅都看向嘉園，眼神里有關(guān)切，但更多的是鼓勵。

李嘉園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笑容不變，夾了一大塊***塞嘴里，含糊又帶著點夸張的語調(diào)說：“哎呀爸，別提了！

那大城市啊，看著光鮮，競爭老激烈了！

你兒子我這樣的，在那地方差點**！

還是咱家好！”

陳靜蘭趕緊接話：“就是！

回來好！

咱家鋪子雖小，卻餓不著你！

慢慢來，不著急。”

嘉悅也溫柔地說：“嘉園，別有壓力，剛畢業(yè)都這樣，在家好好休息段時間，調(diào)整調(diào)整。”

趙明遠給他倒了杯飲料：“沒錯，身體最重要，工作機會有的是，年后再慢慢看。”

看著家人關(guān)切又包容的目光，李嘉園心里那點殘存的陰霾徹底煙消云散。

他舉起杯，用標志性的東北腔吆喝道：“得嘞！

有你們這話，我指定支棱起來！

來，為咱家，為過年，干一個！”

“干杯！”

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屋子。

接下來的幾天，李嘉園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就有熱乎乎的飯菜。

白天，他會幫著爸媽在鋪子里打打下手，收收碗筷，招呼一下熟客。

街坊鄰居看到他回來，都熱情地打招呼：“嘉園回來過年啦？

越來越精神了，大小伙子真帶勁！”

這種樸實的問候，比城市里冷漠的打量讓人舒服太多。

臘月廿六這天下午，鋪子里沒什么事了，李嘉園揣著手，溜達著出了門，想去小時候常去的村頭小賣部買點零食懷舊一下。

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聽到幾聲熟悉的吆喝。

“誒！

那是不是咱園哥兒！

瞅那走道架勢，像！”

一個洪亮的嗓門喊道。

李嘉園循聲望去，只見三個穿著厚實羽絨服的年輕人正站在小賣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他。

可不就是他從小玩到大的發(fā)小們！

喊他的是**，小時候就是孩子王，長得高高壯壯，皮膚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現(xiàn)在看起來更結(jié)實了，聽說在縣里開出租車，跑運輸。

旁邊站著的是李哲，戴著副眼鏡，比小時候文靜了些，但眼神里透著股精明勁兒，他大學畢業(yè)后回了縣里，在事業(yè)單位找了個閑差，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唯一的女孩子是張瑤，扎著利落的馬尾辮，臉上紅撲撲的，還是那么愛笑，她師范畢業(yè)后在鎮(zhèn)上的小學當老師，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小張老師”。

“強子！

哲子！

瑤瑤！”

李嘉園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幾步就跑了過去，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的肩膀，“咋的，擱這兒蹲點等我呢？”

**哈哈大笑著回敬了他一拳：“拉倒吧！

我倆剛陪瑤瑤來買點年貨，遠遠瞅著個人影像你，果然是你小子！

啥前兒回來的？

也不說一聲！”

李哲推了推眼鏡，笑瞇瞇地說：“嘉園，你這可是衣錦還鄉(xiāng)??？

從大城市回來，氣質(zhì)都不一樣了哈？”

語氣里帶著善意的調(diào)侃。

張瑤也笑著說：“嘉園，你可算回來了，今年過年能湊齊人了！”

“啥衣錦還鄉(xiāng)，可別磕磣我了！”

李嘉園擺擺手，一副“別提了”的表情，“我就是那混不下去，滾回來啃老的！

哪像你們，扎根家鄉(xiāng)，建設(shè)新農(nóng)村，個個都是模范！”

他這話引得三人都笑起來。

張瑤嗔道：“你就貧吧！

從小到大就你嘴最巧！”

**摟住李嘉園的肩膀：“走走走，別擱這兒喝風了，去我家店里坐坐，我剛燒了壺好茶，咱哥們兒幾個好好嘮嘮！”

他家就在村頭，家里開了個小賣部兼棋牌室。

西人說笑著朝**家走去。

路上，大家默契地沒有過多追問李嘉園在沈陽的具體工作，只是聊著村里的變化，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哪條路修好了，今年春晚都有哪些明星之類的輕松話題。

到了**家暖和的小店里，圍著燒得正旺的爐子坐下，喝著熱茶，氣氛更加融洽。

他們聊著童年的糗事，聊著中學時代的趣聞，聊著各自大學里的見聞，聊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

沒有攀比，沒有功利，只有純粹的友誼和歡樂。

在外人面前習慣性收斂情緒、甚至有些淡漠的李嘉園，在這里完全放開了。

表情豐富，那股子幽默開朗的勁頭，和他在沈楊時的狀態(tài)判若兩人。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李嘉園揣著滿腔的暖意，慢悠悠地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