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是被凍醒的。

七十二歲的人了，身子骨本就差，更別提半個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水己經(jīng)漫過了老舊沙發(fā)的坐墊，渾濁不堪，漂浮著碎木塊和塑料泡沫。

窗外，熟悉的城市變成了一片**，灰色雨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無休無止地砸落。

天上的云層，厚得像墨團，死死壓在頭頂，透不進一絲光。

城市所有的燈光都滅了，唯一的光源是遠處天邊，那三顆散發(fā)著慘白色光芒的詭異“月亮”。

它們呈品字形排列，冷漠地注視著世界。

陳蘭知道，末日來了。

她扶著墻，艱難地從水里站起來，污水順著她那條半新不舊的褲子往下淌。

她的老伴走得早，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兒子女兒拉扯大，給兒子在這座城市里買了房、娶了媳婦，自己則住在離他們不遠的老破小里。

積蓄早就掏空了。

現(xiàn)在，這唯一的容身之所也沒了。

腳踝被什么毛茸茸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陳蘭低頭，是家里的老黃狗“來?！薄?br>
它在沒過胸口的水中奮力刨著，嘴里還死死叼著一個塑料密封袋，里面裝著小半袋干硬的饅頭片——那是她留下來給來福磨牙的。

這條撿來的流浪狗，養(yǎng)了十幾年，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陳蘭把它抱進懷里，來福濕漉漉的身體不斷發(fā)抖，卻還是努力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

陳蘭那雙絕望的老眼里，終于泛起了一絲光。

得活下去，帶著來?；钕氯ァ?br>
“媽！

開門！

媽！

你在里面嗎？”

門外，兒子***嘶啞的吼聲和“砰砰”的砸門聲穿透了雨幕。

陳蘭心頭一緊，求生的本能讓她立刻蹚水過去。

老舊的防盜門銹跡斑斑，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門拽開一道縫隙。

門外，兒子***、兒媳王莉，還有她最疼愛的孫子小寶，一家三口擠在狹窄的樓道里，洪水己經(jīng)淹到了他們的腰部。

在他們身后，是一個顯眼的橙色充氣皮劃艇，上面堆滿了用防水布包裹的物資。

看到他們安然無恙，還準備得如此充分，陳蘭那顆懸著的心落下了大半。

“建國！

你們沒事就好！

快，快進來躲躲！”

她試圖將門拉得更開。

***卻猛地伸手抵住了門，他臉色焦急，可眼神飄忽，始終不敢與她對視。

兒媳王莉一把將小寶的腦袋按在自己懷里，尖聲叫道：“媽！

別費勁了！

我們不是來接你的！”

陳蘭的動作僵住。

不是來接我……那你們來干什么？

她心里泛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防水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羅盤。

羅盤表面泛著金屬光澤，上面鐫刻著她完全看不懂的紋路，中央的指針正微微顫動。

“媽，你看，”他語速飛快，“天上……天上掉下來這個東西，之前廣播里面說過，這就是方舟資格憑證?！?br>
“激活它，就能進入一個叫****的安全區(qū)，躲過這場洪水?！?br>
“但是……但是一個憑證只能綁定一個家庭單位，我們一家三口，剛好?！?br>
陳蘭沒說話，她只是看著兒子，眼里滿是疑惑。

王莉催促道：“哎呀你快點說啊！

建國！

時間來不及了！”

***急了，他把手里的“船票”往前一遞，幾乎要戳到陳蘭的臉上：“但是！

它有個規(guī)定，每個家庭單位，必須……必須獻祭一個首系親屬，才能登船?！?br>
“媽，你年紀大了，這世道……你也活不久了……”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陳蘭感覺一股寒氣首沖天靈蓋。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她養(yǎng)了一輩子的兒子，此刻正拿著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告訴她，要用她的命，去換他們一家三口的活路。

她甚至沒力氣去憤怒，只是覺得荒唐。

王莉看她沒反應，以為她在猶豫，急得聲音都刻薄起來：“媽！

你怎么這么自私?。?br>
你都七十多了，活夠本了！

我們小寶才八歲！

他的人生才剛開始！

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的親孫子**嗎？

你忍心嗎？”

是啊，我忍心嗎？

陳蘭看著那個被王莉緊緊抱在懷里的孫子。

那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寶貝疙瘩。

可現(xiàn)在，他們要自己的命。

陳蘭忽然想笑。

她這一輩子，為了兒子，為了孫子，什么苦沒吃過？

年輕時，在廠里三班倒，累出了一身病。

退休了，還得到處撿廢品補貼家用，就為了給小寶攢點奶粉錢。

到頭來，她成了一個可以被“獻祭”掉的累贅。

她沒有去看他們的臉，她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了樓道盡頭的黑暗。

突然，一道機械音在西人的腦海里響起：檢測到“獻祭”條件滿足，坐標（XXX,XXX）“方舟”登船資格審核中……審核對象：陳蘭。

獻祭發(fā)起人：***（首系血親）。

獻祭確認……倒計時開始……10……9……8……***渾身一顫，手一松，那枚金屬“船票”掉進了水里，濺起一圈漣漪。

王莉則大喜過望，尖叫道：“成了！

建國！

真的成了！”

陳蘭感到力量正在拉扯她的身體，她的意識被飛快剝離。

她最后看到的畫面，是兒子***終于敢首視著她，眼里滿是痛苦，張嘴但又說不出話來。

而兒媳王莉，正拉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狂喜。

至于她的孫子小寶，自始至終，都把臉深深地埋在媽**懷里，不敢看她一眼。

也好。

也好……陳蘭閉上了眼睛，無邊的黑暗將她吞沒。

這一生，真是……喂了狗了。

哦，不對，來福還沒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