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回到雜役弟子居住的“丁字號”棚屋區(qū)時，夜己經(jīng)深得像墨汁。

這里沒有靈云宗內(nèi)門那種飄渺的仙氣，只有餿水味、霉味，以及幾千個底層雜役在睡夢中發(fā)出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鼾聲。

他推開自己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屋內(nèi)很冷。

只有一張缺腿的木床，和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灶臺。

灶里的灰早就涼透了，就像這個修仙界的良心。

蘇塵沒有點燈——燈油是要錢的。

他借著從屋頂縫隙漏下來的月光，摸索著坐在床沿。

每動一下，剛接上的肋骨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警告，提醒他那不是幻覺。

“呼——”他嘗試著按照礦坑里那個白色影子強塞給他的節(jié)奏呼吸。

吸——三長兩短。

空氣被切割成粗糙的顆粒，***氣管，像是在吞咽沙礫。

呼——一急西緩。

肺部的灼燒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冰涼。

這種涼意順著脊椎爬上后腦，讓他原本因為失血而昏沉的意識，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這是本能。

就像溺水的人學(xué)會了用腮呼吸。

蘇塵閉上眼，身體依然保持著那個怪異的呼吸頻率。

饑餓感消失了，疼痛變成了遙遠的**音。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穿過黑暗的泥沼，再次向那個未知的空間墜落。

……這里不是之前那個純粹的黑暗虛空。

這次的夢，有顏色。

是一種慘淡的、令人心慌的灰白。

蘇塵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霧氣里。

腳下不是實地，而是無數(shù)糾纏在一起的線條。

有的線亮著微光，有的線己經(jīng)斷裂，變成死寂的黑色。

“這是哪里？”

他想開口，卻發(fā)不出聲音。

在夢里，他只是一個旁觀的幽靈。

忽然，灰霧翻涌。

一道極細的黑線，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毒蛇，從霧氣深處無聲地游了出來。

它沒有目標(biāo)地游蕩了一會兒，然后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猛地繃首，射向了遠方。

蘇塵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那條黑線牽引。

畫面驟變。

不再是灰霧，而是一間破舊的小屋。

蘇塵的心臟猛地收縮——他認得這里。

這是七百里外，凡俗界青石鎮(zhèn)的老家。

屋內(nèi)昏暗，一個瘦弱的女孩正蜷縮在床上。

蘇小婉。

她比蘇塵記憶中更瘦了，蓋著一床發(fā)硬的薄被，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正在咳嗽，每一次咳嗽，身體都像是一只被捏緊的蝦米，劇烈地痙攣。

那條黑色的線，此刻正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很細，細到肉眼幾乎不可見。

但它確實存在，并且在緩慢地、堅定地收緊。

隨著黑線的收縮，蘇小婉的咳嗽聲越來越微弱，原本還有一絲血色的嘴唇，開始泛起死灰般的青紫。

“咳……哥……”她在夢里發(fā)出囈語，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來，破碎不堪。

“藥……我好疼……”蘇塵想要沖過去，想要伸手扯斷那根該死的黑線。

但他動不了。

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根黑線像***一樣，一點點勒進妹妹的皮膚，吸食著她僅剩的生命力。

這根本不是病。

蘇塵在這一瞬間，即使是在夢中，也產(chǎn)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明悟。

小婉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先天肺疾。

有人在抽她的命。

“誰？！”

蘇塵在意識深處發(fā)出一聲咆哮。

似乎是回應(yīng)他的憤怒，那根纏繞在蘇小婉脖子上的黑線突然顫動了一下。

它緩緩轉(zhuǎn)過“頭”——如果那算是頭的話。

黑線的末端，裂開了一只極小的、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冷漠地注視著蘇塵。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份待宰的食材。

轟！

就在蘇塵即將因狂怒而失控的瞬間，一道柔和卻不容置疑的白光，突兀地切入了這個灰色的噩夢。

那是第一章里出現(xiàn)過的白影。

她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蘇塵身后，沒有五官的面部依舊模糊。

她伸出一只手，輕輕覆蓋在了蘇塵的眼睛上。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哈——！”

蘇塵猛地從床上坐起，全身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破舊的木門被風(fēng)吹得吱呀作響，月光依舊慘白，照在地上像是一灘灘死水。

沒有灰霧，沒有黑線，也沒有蘇小婉。

只有依然殘留在他視網(wǎng)膜上的那只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蘇塵大口喘息著，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稻草。

指甲刺破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現(xiàn)實感。

“那是夢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炭。

不。

那不是夢。

那種瀕死的窒息感，那種被某種高位存在冷漠注視的恐懼感，比他斷掉的三根肋骨還要真實。

心夢訣的呼吸法自動運轉(zhuǎn)，強行壓下了他狂亂的心跳。

蘇塵從懷里摸出一個貼身藏著的布包。

那是他攢了三年的例錢，一共十二塊碎靈石。

原本，他是打算明天去集市換這一季度的“清肺散”，讓人稍回青石鎮(zhèn)給小婉。

但現(xiàn)在，看著那些靈石，蘇塵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如果夢里是真的，如果小婉的病真的是被人為操控的……那這就不是簡單的治病了。

他想起了白天把他踩在腳下的林凡。

林凡是外門管事的侄子，而那個管事，據(jù)說和凡俗界的一些“煉魂師”有勾結(jié)。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冰冷的線串了起來。

蘇塵將布包重新塞回懷里，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他下了床，走到屋內(nèi)唯一的水缸前，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沾滿血污、卻眼神亮得嚇人的臉。

“夢里的那個東西……”蘇塵對著倒影低語。

“不管你是誰?！?br>
“不管你是人是鬼?！?br>
他伸手，攪碎了水中的倒影。

“敢碰她，我就把你從那個灰色的世界里，拽出來，活活**?！?br>
突然，屋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像是貓，又像是怕驚醒獵物的獵人。

蘇塵的動作瞬間凝固。

心夢訣的呼吸節(jié)奏驟然一變——吸氣變得極長，呼氣變得極短。

在這種呼吸狀態(tài)下，屋外的風(fēng)聲、蟲鳴聲，甚至那個腳步聲踩斷枯枝的細微脆響，都像是在他耳膜上放大了一百倍。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外。

一道細長的人影，被月光投射在了破舊的窗紙上。

那影子手里，提著一樣?xùn)|西。

細長的，軟垂的。

像是一條線。

或者是……一條鞭子？

“蘇塵師弟，”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還沒死呢？

林凡師兄讓我來看看，需不需要幫你……補上一腳?！?br>
是林凡的狗腿子，趙西。

蘇塵眼中的寒光驟然收斂，重新變得像一口枯井。

他緩緩?fù)撕蟀氩?，隨手抄起了灶臺邊那根用來防野狗的半截鐵棍。

“夢醒了。”

蘇塵在心里對自己說。

無論夢里有多少妖魔鬼怪，現(xiàn)在，他得先解決掉門口這只會咬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