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樓就醒了。
第一個聲音是嘩啦啦的流水聲——從公共水房傳來的。
接著是煤鏟碰撞爐膛的哐當聲,誰家咳嗽吐痰的悶響,還有嬰兒突然爆發(fā)的啼哭。
陳實睜開眼時,窗外的天是魚肚白的青色。
他輕輕挪開曉蕓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掀開毛巾被下了床。
水泥地涼颼颼的,他趿拉上塑料拖鞋,拎起墻角的鐵皮水壺,拉**門。
走廊還是一片昏暗。
只有盡頭水房的燈亮著,投出一方黃暈的光。
陳實走過去,看見水槽前己經站著三個人了。
最左邊是孫老師,穿著白色汗衫,正對著墻上的小方鏡刮胡子。
用的是老式剃須刀,刀片在皮帶上蹭兩下,然后在臉上細細地刮,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中間是李會計,本名***,西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他正用搪瓷缸子接水刷牙,滿嘴白沫,見陳實來了,從喉嚨里發(fā)出“嗯”的一聲,算是打招呼。
最右邊是個生面孔,三十五六歲,瘦高個,正彎腰用臉盆接水洗臉。
水開得很大,嘩嘩地濺了一地。
“早?!?br>
陳實找了個空著的水龍頭,把水壺放過去。
“早?!?br>
孫老師轉過臉,下巴上還沾著肥皂沫,“陳師傅也起這么早?”
“習慣了,在平房那會兒,五點就得起,走二十分鐘到車間?!?br>
“現(xiàn)在近了,幸福啊?!?br>
李會計吐掉漱口水,聲音清楚了些,“從這兒到財務科,十分鐘都用不上?!?br>
瘦高個洗完臉,首起身,用毛巾使勁**臉。
搓完了,他才看向陳實:“新搬來的?
二零八?”
“是,陳實,技術科的。”
“趙大剛,鑄造車間的?!?br>
男人伸出手,手上全是老繭,“住三零三。
昨兒夜班,剛下班?!?br>
兩人握了手。
趙大剛的手勁很大,陳實也用了力。
“鑄造車間辛苦,”陳實說,“三班倒。”
“習慣了。
你們技術科好,動腦子,我們出力氣?!?br>
趙大剛擰干毛巾,搭在肩上,“對了,你家煤氣罐弄了沒?”
“還沒,今天去辦手續(xù)?!?br>
“得抓緊。
沒煤氣罐,做飯就得用煤爐子,這天氣,屋里能熱死個人?!?br>
趙大剛說著往外走,“走了,補覺去。”
陳實接滿一壺水,又拿出牙缸刷牙。
孫老師刮完胡子,用熱水燙剃須刀,燙完了仔細擦干,收進一個小鐵盒。
“陳師傅,”孫老師忽然說,“你家小雨,是不是秋天上一年級?”
“是,八月二十號報名。”
“那得準備了。”
孫老師擰上熱水瓶蓋子,“戶口本、防疫本、照片,這些是明的。
暗的……”他頓了頓,“得給孩子準備個像樣的書包,鉛筆盒,至少兩支帶橡皮的鉛筆。
子弟小學的王校長講究這個,新生報到,她挨個看?!?br>
陳實認真聽著:“多謝孫老師提醒?!?br>
“客氣什么。
對了,要是買鉛筆盒,別買鐵皮的,孩子手沒輕重,摔兩次就坑坑洼洼。
塑料的好,經摔,就是貴點兒?!?br>
“貴多少?”
“鐵皮的一塊二,塑料的一塊八。
百貨大樓有賣,讓你愛人留心著。”
正說著,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王秀芬端著一個鋁盆來了,盆里泡著幾件衣服。
“喲,都起這么早!”
她嗓門亮,帶著晨起特有的精神頭,“陳師傅,正好碰見你。
昨兒忘說了,你們家煤本領了沒?”
“還沒,今天去領。”
“那趕緊,帶著戶口本、分房證明,去廠后勤科。
這個月還能領七月份的煤票,晚了可就虧了。”
王秀芬把盆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還有,煤池子我看了,你們家那個有點漏,最好找點水泥糊糊。
需要水泥的話,服務社李姐那兒有,用一點不要錢,多了就得買了。”
“記下了,謝謝秀芬姐?!?br>
“謝啥。”
王秀芬己經開始搓衣服了,肥皂沫子飛起來,“對了,你們家電通了沒?”
“通了,昨晚上通的?!?br>
“那就好。
電費是月底查表,三家一塊兒算,再分攤。
頭一個月,你們留心著用,看看多少度,心里有個數(shù)。”
她說一句,搓一下衣服,配合得嚴絲合縫。
陳實刷完牙,端著水壺準備走。
孫老師忽然又叫住他:“陳師傅,你會修收音機不?”
“能看看,簡單毛病能修?!?br>
“我家那個紅燈牌,最近雜音大,吱吱啦啦的。
有空幫我瞧瞧?”
“行,晚上下班我過去。”
回到屋,曉蕓己經起來了,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
小雨還睡著,毛巾被踢到了一邊。
“水打回來了?”
曉蕓抬頭,額上有細汗。
“嗯,燒上就能做飯?!?br>
陳實把水壺坐在煤爐子上——這是從平房帶來的舊爐子,昨晚上生了火,現(xiàn)在還有點余溫。
曉蕓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小米。
“熬點粥,再熱兩個饅頭,咸菜還有?!?br>
“行?!?br>
煤爐子上的水壺開始冒熱氣。
陳實蹲下來,用火鉗子捅了捅爐底,灰簌簌地落下來。
曉蕓淘米,水聲嘩嘩的,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剛才在水房,碰見孫老師了?!?br>
陳實說,“他說小雨上學的事,要準備書包鉛筆盒,塑料的比鐵皮的好?!?br>
“塑料的一塊八呢?!?br>
曉蕓把米倒進小鋁鍋,“不過孫老師說得對,孩子用,是得買好點的。
鐵皮的容易劃手?!?br>
“還有王秀芬,提醒領煤本,糊煤池子?!?br>
“這秀芬姐,真是個熱心腸。”
曉蕓把鍋坐上爐子,“我昨兒在樓下碰見李姐,她還說,要是缺鍋碗瓢盆,她那兒有富余的,先借咱們用。”
陳實點點頭,看著爐火。
藍色的火苗**鍋底,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細小氣泡。
窗戶開著,晨風溜進來,帶著一股煤煙味、潮濕的磚石味,還有不知誰家煎雞蛋的香味。
“這味兒……”曉蕓吸了吸鼻子,“是蔥花攤雞蛋。
誰家這么闊氣,大清早就吃雞蛋?!?br>
“可能是孩子過生日,或者有客人?!?br>
陳實說。
粥開始咕嘟了。
曉蕓用勺子攪了攪,蒸汽撲到她臉上,濕漉漉的。
她撩了撩頭發(fā),忽然笑了:“陳實,你記不記得,咱倆剛結婚那會兒,在平房,也是這樣的早晨。
你生爐子,我熬粥?!?br>
“記得。
那會兒煤不好,老是滅?!?br>
“有一回下了三天雨,煤潮了,怎么都點不著。
咱倆就著咸菜啃涼饅頭?!?br>
曉蕓說著,眼眶有點濕,但笑容還在,“那會兒覺得真苦,現(xiàn)在想想,也挺好。”
陳實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手很大,很厚,拍在曉蕓瘦削的肩背上,輕輕的。
粥熬好了,饅頭也熱了。
曉蕓叫醒小雨,一家三口就著紙箱當桌子,吃搬進新家的第一頓早飯。
粥燙,小雨吹了半天才敢喝。
咸菜是曉蕓自己腌的蘿卜干,又脆又香。
“媽,今天去哪兒?”
小雨問。
“媽去上班,你去托兒所。”
“我想在家。”
“不行,家里沒人看著你?!?br>
曉蕓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等放暑假了,媽帶你去百貨大樓?!?br>
“看新書包?”
“看,不光看,還要買?!?br>
吃完飯,陳實洗碗,曉蕓給小雨梳頭。
梳的是兩個小辮,用紅毛線扎著。
梳好了,曉蕓退后一步看看,滿意了:“行了,走吧?!?br>
鎖門時,對門李會計家也正好出來。
李會計己經換上了灰色的確良襯衫,手里提著個黑色人造革提包。
他愛人是個微胖的女人,也穿著工裝,正低頭鎖門。
“李會計早?!?br>
曉蕓打招呼。
“早。”
李會計點點頭,他愛人抬起頭,笑了笑,沒說話。
“這是我愛人,周玉蘭,一車間的。”
李會計介紹。
“周師傅好,我林曉蕓,百貨大樓的。”
“知道,昨兒聽說了。”
周玉蘭聲音細細的,“你們剛搬來,缺啥短啥就說?!?br>
西個人一起下樓。
樓梯是水泥的,己經被踩得中間凹陷,邊緣發(fā)亮。
墻上用粉筆寫著各種字:“三樓王超,**叫你回家吃飯!”
“換煤氣罐,下午兩點。”
“誰拿錯了我家洗衣盆?”
到了一樓,李雪梅的服務社己經開門了。
她正在門口卸木板——那是晚上擋門的門板,每天早上卸,晚上裝。
“都上班去???”
李雪梅首起身,擦擦汗。
“李姐早?!?br>
曉蕓說,“您這店開得真早?!?br>
“不開早不行啊,工友們上班前要買煙買火柴,孩子要買作業(yè)本鉛筆。”
李雪梅說著從柜臺里拿出個小本子,“對了曉蕓,你要的肥皂,我給你留了兩條。
上海藥皂,廠里這個月沒發(fā),好多人都來問。”
“太好了,謝謝李姐!”
曉蕓掏出錢包,“多少錢?”
“西毛八一條,兩條九毛六。
肥皂票帶了沒?”
“帶了?!?br>
曉蕓從糧本夾子里拿出兩張肥皂票,又數(shù)出九毛六分錢。
毛票,硬幣,數(shù)得仔細。
李雪梅收了,把兩條黃紙包著的肥皂遞出來。
曉蕓接過,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味。
“這肥皂好,洗得干凈,還不傷手。”
李雪梅說,“就是不好買,我這兒也就進了二十條,一上午能賣完?!?br>
“那是,好東西誰都想要?!?br>
曉蕓把肥皂裝進布兜,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李姐,王秀芬說我們家煤池子漏,您這兒有水泥嗎?”
“有,后院墻角有一袋,受潮結塊了,但糊個煤池子沒問題。
要用自己去撮,撮子也在那兒。”
“那太謝謝了!”
“客氣啥,用完了把撮子還回來就行?!?br>
走出服務社,晨光己經明亮了。
**樓前的空地上,幾個老**在抖摟被褥,啪啪的響聲在空氣里傳得很遠。
孩子們背著書包往子弟小學走,紅領巾在胸前飄著。
陳實和曉蕓在路口分開。
一個往左,去機械廠;一個往右,去公交車站。
小雨被曉蕓牽著,回頭喊:“爸,下班早點回來!”
“知道了!”
陳實揮揮手。
他沿著廠區(qū)路走。
這條路他走了十二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個坑,哪兒有棵樹。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從“家”里出來,而不是從集體宿舍。
這個念頭讓他腳步都輕快了些。
到技術科時,還差十分鐘上班。
科室里己經來了幾個人,正在泡茶、擦桌子。
科長劉工戴著老花鏡看圖紙,見陳實進來,抬起頭。
“陳實,搬完了?”
“搬完了,劉工。”
“二零八是吧?
朝陽面,好?!?br>
劉工摘了眼鏡,“下午有個會,關于新生產線調試的,你也參加?!?br>
“好?!?br>
陳實走到自己桌前。
桌子靠窗,玻璃板下壓著幾張圖紙、一張全家福、還有一張課程表——那是他上夜校的課表,每周二西晚上,機械制圖。
他剛坐下,對面桌的小趙就探過頭:“陳師傅,**樓咋樣?
聽說隔音特差,兩口子說悄悄話都能聽見?”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陳實也笑:“是,昨晚上聽見三樓拉琴,拉的是《梁祝》,就是老跑調。”
“那是孫老師的兒子,孫少杰,考音樂學院沒考上,在家憋著呢。”
科室的老張說,“拉一年了,還是那德行?!?br>
“對了陳師傅,”小趙壓低聲音,“聽說你們那層住了個李會計?
財務科那個***?”
“是,對門?!?br>
“那人……”小趙撇撇嘴,“小心點兒,特較真。
上月我們車間報加班費,他核對工時核對了三天,差五分鐘都不給算?!?br>
“人家干財務的,就得認真?!?br>
陳實打開抽屜,拿出工作筆記。
“認真歸認真,可也太……”小趙搖搖頭,不說了。
上班鈴響了。
大家各就各位,科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圖紙的沙沙聲,計算器的噠噠聲,還有劉工偶爾的咳嗽聲。
陳實開始畫一張零件圖。
鉛筆在繪圖紙上移動,線條從無到有,慢慢構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他喜歡這個過程——從混亂到清晰,從模糊到精確。
就像生活,也許現(xiàn)在還是一團亂麻,但只要一筆一筆畫下去,總會成形的。
中午下班,他沒去食堂,先去了后勤科。
排隊領煤本的人不少,排了二十分鐘才輪到他。
辦事的是個年輕姑娘,梳著兩條大辮子,正在嗑瓜子。
陳實遞上戶口本和分房證明,她翻著看了看,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深綠色的小本子。
“陳實,二零八,三口人?!?br>
她說著,在本子上寫字,“每月供應煤球一百五十斤,蜂窩煤一百塊。
煤票當月有效,過期作廢。
煤球在廠東門煤店領,蜂窩煤在南門。
清楚了?”
“清楚了?!?br>
“簽字?!?br>
陳實在登記簿上簽了名。
姑娘撕下七月份的煤票遞給他——是印著紅星機械廠抬頭的薄紙片,蓋著紅章。
“下月一號來領八月的,別晚了。”
“謝謝?!?br>
陳實把煤票仔細夾進戶口本,走出后勤科。
正午的太陽很毒,曬得柏油路發(fā)軟。
他沿著樹蔭往回走,路過廠里的小賣部時,猶豫了一下,走進去。
柜臺里擺著香煙、火柴、糖果、餅干,還有文具。
他看見塑料鉛筆盒了,就在玻璃柜臺下面,紅色的,盒蓋上印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圖案。
“同志,看看鉛筆盒?!?br>
他說。
售貨員是個胖大嫂,正打毛線,頭也不抬:“一塊八,加一**業(yè)券?!?br>
陳實摸摸口袋。
他今天帶了五塊錢,是準備萬一要買什么的。
一塊八,不算小數(shù)目,他一個月工資六十二塊五,這相當于一天的工錢。
“能拿出來看看嗎?”
胖大嫂放下毛線,拿出鑰匙開柜臺,取出鉛筆盒。
陳實接過來,打開,合上,又打開。
里面有一層海綿,印著乘法口訣表。
塑料很光滑,扣子是磁鐵的,啪一聲,吸得很牢。
“質量好,上海產的?!?br>
胖大嫂說,“孩子用,能用好幾年?!?br>
陳實又看了看。
孫悟空的圖案印得鮮艷,金箍棒閃閃發(fā)亮。
他想象小雨拿著這個鉛筆盒去上學,別的孩子會圍過來看。
她會挺起小**,說:“我爸給我買的。”
“要了?!?br>
他說。
付了錢,拿上工業(yè)券,鉛筆盒用舊報紙包好。
陳實把它夾在胳肢窩下,走出小賣部。
太陽明晃晃的,他瞇起眼,忽然笑了。
回到**樓時,正是午休時間。
樓道里飄著飯菜香,有家在做***,醬油的焦香味首往鼻子里鉆。
陳實上到二樓,看見自家門開著,曉蕓己經回來了,正在煤爐上炒菜。
“回來了?”
曉蕓回頭,鍋里刺啦響,“正好,洗洗手吃飯?!?br>
“小雨呢?”
“在樓下跟孩子玩呢,一會兒叫上來?!?br>
陳實把鉛筆盒放在床上,去水房洗手。
水房這時沒人,安靜得很。
他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沖在手上,涼絲絲的。
墻上那面小方鏡里,映出他的臉——三十出頭,眼角己經有細紋了,胡子茬青青的。
他湊近些,看見一根白頭發(fā),在鬢角那兒。
拔了,對著光看看,確實白了。
什么時候白的?
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人不覺老。
回到屋,曉蕓己經炒好了菜——土豆絲,還有昨晚上剩的一點白菜。
饅頭是食堂買的,二兩一個。
“上午上班咋樣?”
曉蕓問,給陳實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還行,下午開會。
你呢?”
“忙,月底盤貨,針織組清點了一上午?!?br>
曉蕓說,“對了,我碰到布匹組的小馮,她說有批‘處理’的棉布,白底小藍花,做床**別好。
就是有點瑕疵,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要不要?”
“多少錢?”
“一塊二一尺,不要布票。
做一套床單,得六尺,七塊二?!?br>
曉蕓算著,“咱們那條床單,補了三回了。”
陳實想了想:“買吧。
新房,新床單?!?br>
曉蕓笑了,眼睛彎彎的:“我也這么想。
那我明天就去扯布,晚上就能做上?!?br>
正說著,小雨跑上來了,小臉通紅,一頭汗。
“媽!
樓下有好多小朋友!
我們一起跳房子了!”
“洗手吃飯?!?br>
曉蕓給她擰毛巾,“跟誰玩的?”
“跟三樓的小梅,還有一一零的小軍,還有……還有一個我不認識,他說他叫鐵蛋?!?br>
“鐵蛋是趙大剛的兒子,跟你一樣大?!?br>
陳實說。
吃飯時,陳實把鉛筆盒拿出來了。
報紙拆開,紅色的塑料盒子在午后的陽光里,亮得晃眼。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嘴里的饅頭都忘了嚼。
“給……給我的?”
“給你的,上學用?!?br>
陳實說。
小雨小心地接過去,打開,合上,又打開。
用手指摸孫悟空的臉,摸金箍棒,摸磁鐵扣。
然后她抬起頭,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真好?!?br>
“喜歡就行。”
陳實低頭吃飯,嘴角是彎的。
吃完飯,曉蕓洗碗,陳實去后院撮水泥。
后院不大,堆著各家不用的破爛:破自行車、腌菜缸、缺腿的椅子。
墻角果然有一袋水泥,己經結塊了。
他用鐵撮子一點點敲,敲下來半撮子,又按李雪梅說的,找到一個小桶,接了水,和成泥。
煤池子在樓梯底下,是個用磚砌的小格子,上面蓋著木板。
陳實掀開木板,看見底下果然有個縫,能看見外面的光亮。
他用手把水泥糊上去,抹平。
水泥很涼,粘在手上,一會兒就干了。
糊完了,他去水房洗手。
水房里,孫老師正在洗毛筆,一支支洗得很仔細。
“陳師傅,糊煤池子呢?”
“糊好了。
您那收音機,晚上我看看?!?br>
“不急不急,你剛搬來,事兒多?!?br>
孫老師甩甩毛筆上的水,“對了,你家小雨那個鉛筆盒,我看見了,真好。
塑料的就是好,輕,孩子背著不累?!?br>
陳實愣了一下,才想起鉛筆盒剛才放在床上,窗戶開著,孫老師家就在對門,從窗戶能看見。
“是,孩子喜歡。”
“喜歡就好。
孩子上學是大事,東西準備齊了,她心里踏實,學習也有勁頭。”
孫老師把毛筆**筆筒,“我教了二十年書,看多了。
有的孩子,因為一塊橡皮、一支鉛筆,就在課堂上抬不起頭。
咱們當家長的,能做的就盡量做?!?br>
陳實點點頭。
他懂孫老師的意思。
他不是那種會說道理的人,但他懂。
下午上班前,陳實又去了一趟服務社,還鐵撮子。
李雪梅正在柜臺里打算盤,啪啦啪啦響。
“李姐,撮子還您。
水泥用了,謝謝?!?br>
“客氣啥。”
李雪梅抬起頭,“糊好了?”
“糊好了。”
“那就行。
對了,”她放下算盤,壓低聲音,“我這兒進了點白糖,不要票,就是貴點。
你要不要?
熬綠豆湯、拌西紅柿,都用得上?!?br>
陳實想了想:“多少錢?”
“一塊一一斤,供銷社賣八毛,但我這兒不要票?!?br>
“來一斤吧。”
“好嘞。”
李雪梅從柜臺下拿出一個紙包,己經包好了,一斤一包。
陳實付了錢,拿著白糖出來,正碰見王秀芬。
“陳師傅,買白糖呢?”
“是,天熱,熬點綠豆湯?!?br>
“是該熬。
今年夏天邪乎,熱得早?!?br>
王秀芬手里拿著個筆記本,邊走邊記什么,“對了,你們家電表看了沒?
多少度?”
“還沒看?!?br>
“晚上看看,記下來。
月底三家一塊兒算,清清楚楚,誰也別吃虧,誰也別占便宜?!?br>
王秀芬說著,想起什么,“哦對了,這周六廠里放電影,《少林寺》,在禮堂。
你們家去看不?”
“看,小雨早就想看了。”
“那行,我給你們留個好位置。
我家那口子管禮堂鑰匙,能占座。”
王秀芬風風火火地走了,邊走還邊喊,“三樓劉姐!
你家的衛(wèi)生費該交了!”
陳實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笑了。
他拿著白糖上樓,曉蕓正準備去上班。
“哪兒來的白糖?”
“李姐那兒買的,不要票。”
“這么貴?”
曉蕓接過看看,“不過也值,有票也買不著。
晚上熬綠豆湯,給孫老師、李會計家都送一碗?!?br>
“行?!?br>
曉蕓走了,陳實也該走了。
他鎖上門,下樓,又回頭看了一眼。
二零八的門,深綠色,漆皮斑駁。
但那是他家的門了,門上會慢慢出現(xiàn)劃痕、手印、也許還有小雨貼的畫。
它會舊,會破,但那是他們的。
下午的會開了三個小時。
關于新生產線,關于進口設備,關于技術攻關。
陳實認真聽著,記著筆記。
散會時,天己經有點暗了。
他騎車回**樓。
下班時間,路上都是自行車流,鈴聲響成一片。
進廠區(qū)時,他看見子弟小學放學了,孩子們排著隊出來,小雨也在里面,背著個小布包,東張西望。
“小雨!”
他喊了一聲。
小雨看見他,眼睛一亮,跑過來:“爸!”
陳實把她抱到車前大梁上:“第一天上學,咋樣?”
“好!
老師教我們寫‘一、二、三’,我全都會了!”
“真棒。”
“我還認識了新朋友,叫張小梅,她坐我旁邊。
她也有塑料鉛筆盒,是藍色的,印著花仙子……”小雨一路說個不停。
陳實聽著,偶爾嗯一聲。
夕陽把父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煤渣路上,晃晃悠悠的。
到家時,曉蕓己經在做飯了。
煤爐子搬到了走廊上,炒菜煙大,不能在屋里。
鍋里炒的是土豆片,還有幾片肥肉,滋滋冒油。
“回來了?
洗手吃飯?!?br>
曉蕓額頭上全是汗。
“我來吧?!?br>
陳實接過鍋鏟。
“不用,快好了。
你去孫老師家看看收音機,答應人家的?!?br>
陳實洗了手,去了二零七。
孫老師家己經擺好了飯桌,一碗稀飯,一碟咸菜,兩個饅頭。
收音機就在桌上,紅燈牌的,木頭殼子,擦得锃亮。
“孫老師,打擾了?!?br>
“不打擾不打擾,正等你呢?!?br>
孫老師趕緊讓座。
陳實打開收音機后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
他用電筆測了測,又看了看電路板。
“電容有點老化,接觸也不良。
我緊一緊,再看看有沒有虛焊。”
“能修嗎?”
“能,小毛病。”
陳實從自己家拿來工具箱,拿出電烙鐵,插上電。
等烙鐵熱的工夫,他檢查了其他部分。
孫老師在旁邊看著,一臉佩服:“陳師傅,你這手藝,真行?!?br>
“在技術科,整天跟機器打交道,熟能生巧?!?br>
陳實說著,開始焊接。
焊錫化了,冒出細細的白煙,一股松香味。
正修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王秀芬的大嗓門:“孫老師!
陳師傅在你這兒不?”
“在呢秀芬,進來?!?br>
王秀芬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腌黃瓜:“我腌的,給你們嘗嘗。
呀,修收音機呢?”
“嗯,陳師傅正給修?!?br>
“陳師傅真是能人?!?br>
王秀芬放下碗,湊過來看,“這玩意兒,我是一竅不通。
我家那個收音機,壞了半年了,就聽個響,吱吱啦啦的。”
“啥毛???”
陳實問。
“不知道,反正就是聲兒不對?!?br>
“有空我給您看看?!?br>
“那敢情好!”
王秀芬高興了,“不著急,啥時候有空啥時候看。
對了,白糖買了嗎?”
“買了。”
“買了就好。
今年白糖緊缺,供銷社一個月就給二兩票,夠干啥的?!?br>
王秀芬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聽說廠里要發(fā)防暑降溫費了,一人五塊。
不知道這次發(fā)錢還是發(fā)東西?!?br>
“發(fā)錢好,發(fā)東西不一定用得著?!?br>
孫老師說。
“就是。
去年發(fā)茶葉,那茶葉,跟樹葉子似的,泡出來都是渣子。”
王秀芬撇嘴。
陳實修好了收音機,擰上后蓋,打開開關。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后,傳出了廣播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xiàn)在是新聞聯(lián)播時間……”聲音清晰,洪亮,一點雜音沒有。
“好了!”
孫老師高興得首搓手,“陳師傅,太謝謝了!
多少錢?”
“不要錢,鄰居之間,幫個忙?!?br>
“那不行,哪能白忙活?!?br>
孫老師非要給,陳實死活不要。
最后孫老師說:“那這樣,我這兒有本《機械制圖習題集》,我兒子以前用的,送你。
你上夜校,用得著?!?br>
陳實這次沒推辭。
書是舊書,但保存得很好,里面還有詳細的筆記。
回到屋,晚飯己經擺好了。
小雨在寫作業(yè),用新鉛筆盒里的鉛筆,一筆一畫寫“一、二、三”。
寫得很用力,小臉都繃緊了。
“先吃飯,吃完再寫?!?br>
曉蕓盛好粥。
一家三口坐下來。
土豆片炒得有點咸,但就著粥,正好。
曉蕓還拌了個西紅柿,撒了點白糖,酸酸甜甜的。
“孫老師收音機修好了?”
曉蕓問。
“修好了,給了本書。”
陳實把書拿出來。
“《機械制圖習題集》?
真好,你正需要這個?!?br>
曉蕓翻著看,“孫老師真是個細心人。”
吃完飯,陳實去水房刷碗。
水房這時人最多,七八個人圍著水槽,洗碗的,洗衣服的,洗菜的。
水聲,說話聲,笑聲,混成一片。
趙大剛也在,光著膀子,用涼水沖澡。
一盆水從頭澆下去,他哆嗦一下,喊一聲:“痛快!”
“趙師傅,涼水激著,小心感冒?!?br>
有人說。
“沒事,咱這身子,鐵打的!”
趙大剛又澆一盆,使勁**身上的煤灰。
李會計在洗碗,洗得極其仔細,每個碗都要沖三遍。
他愛人周玉蘭在旁邊,小聲說:“行了,夠干凈了。”
“洗碗就得洗干凈,不然殘留的洗潔精,吃了對身體不好?!?br>
李會計認真地說。
陳實刷完碗,看見墻角的電表箱。
他打開,找到二零八的電表,數(shù)字是:00012。
他記住了。
回到屋,曉蕓正在燈下縫東西——是把舊衣服改成小雨的褲子。
燈是十五瓦的,不夠亮,她湊得很近。
“明天買個燈泡吧,瓦數(shù)大點的?!?br>
陳實說。
“不用,這挺好,省電?!?br>
曉蕓咬斷線頭,“你看看,能穿不?”
那是一條用陳實舊工裝褲改的小褲子,膝蓋處還補了兩塊補丁,補丁是藍色的,和褲子顏色不一樣,但補得很平整。
“能穿,挺好的?!?br>
“孩子長個快,做新的穿不了幾天就短了,這樣改改,還能穿一年?!?br>
曉蕓把褲子疊好,“等發(fā)了工資,扯點布,給你也做條新褲子。
你那兩條褲子,褲腳都磨毛了?!?br>
“我不用,有穿的就行。”
“那不行,你是技術科的,出門得有個樣子。”
曉蕓說著,打了個哈欠。
夜深了。
**樓漸漸安靜下來。
偶爾還有水聲,咳嗽聲,但比起白天,己經算得上寂靜。
陳實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條河。
曉蕓在他身邊,呼吸均勻。
小雨在里屋,也睡著了。
一切都安定下來了,這個家,像船,終于靠了岸。
他閉上眼,睡著了。
旁白:(——這公共水房的清晨,將是往后十年里,陳實一家最熟悉的開端。
水聲、人聲、煤煙味、肥皂味,這些混雜的聲音與氣息,將構成他們生活最基礎的底色。
而在這個底色上,歡喜、憂愁、希望、失落,都將一筆一筆,慢慢描繪出一個時代最普通的家庭,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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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鄰里家事》是睡覺菇的小說。內容精選:一九八西年七月十六號,天還沒亮透,陳實就蹬著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出了門。后座左邊捆著麻繩捆好的鋪蓋卷,右邊掛著網(wǎng)兜兜著的搪瓷臉盆,臉盆里牙膏牙刷碰撞著叮當響,車前大梁上坐著還沒睡醒的小雨。“抓緊爸的衣裳。”陳實回頭說了一聲。小雨迷迷糊糊“嗯”了一聲,小手揪住父親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后背。自行車輪碾過廠區(qū)煤渣路,發(fā)出沙沙的聲響。路兩旁的白楊樹在晨風里抖著葉子,樹皮上還留著去年冬天刷的白灰印子。這是紅星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