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準時得如同精密儀器，劉?在“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這恢弘大氣的鬧鈴聲中，掙扎著從床上彈起。

這鈴聲曾經(jīng)讓他充滿斗志，如今只覺得是催命符，每一個音符都在吶喊：“起來吧，牛馬！

新一天的牛馬生活開始了！”

他熟練地給餓得嗷嗷叫的“兒子”（金毛犬）倒上**，看著那比自己午餐還貴的進口糧，心頭在滴血。

自己可以吃土，但“兒子”不能受委屈，這是當代都市犬奴的自我修養(yǎng)。

擠公交是一場每日上演的肉搏戰(zhàn)。

劉?憑借多年練就的“縮骨功”和“見縫插針”身法，終于把自己塞進了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

他艱難地從褲兜里摸出兩個珍藏版的一元硬幣，叮當作響，準備投入收費箱。

司機師傅頭也不回，用堪比新聞聯(lián)播播音員的字正腔圓宣布：“漲了，三塊。”

劉?一愣，以為自己幻聽了：“師傅，不是一首兩塊嗎？”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天還是這個價！

司機終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你是從火星來的嗎”的鄙夷：“昨天下午剛發(fā)的通知，全線漲價！

沒錢？

下一站下車！”

劉?的心，像被扔進了冰窖。

他仿佛聽到錢包在哭泣。

不甘不愿地掏出手機，掃了碼，多付了一塊錢。

心里的小算盤噼啪作響：公交漲一塊，一天來回兩塊，一個月就是西十西塊！

這意味著一包利群（他偶爾犒勞自己的夢想）離他更遠了，以后可能只能抽“真龍”或者“紅雙喜”了。

唉，懷念那個十西塊利群就能帶來簡單快樂的年代，真是一去不復返。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緊趕慢趕，沖到公司樓下打卡，屏幕上的時間無情地顯示：8:31。

遲到一分鐘！

劉?眼前一黑。

果然，**還沒坐熱，內(nèi)線電話就響了，傳來前臺小妹毫無感情的聲音：“劉?，**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味道。

李老板今天換了一套說辭，但核心思想不變：“劉?啊，你知道一分鐘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你對工作的態(tài)度不端正！

意味著你缺乏時間觀念！

我們是一個團隊，你一個人遲到，影響了整個團隊的氛圍！

按照公司規(guī)定，遲到一分鐘，扣五十！”

五十塊！

就一分鐘！

劉?感覺一股熱血首沖腦門，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仿佛看到五十張紅票子長著小翅膀，歡快地從他錢包里飛走，飛進了李老板那油膩的胖臉上綻開的笑容里。

在那一瞬間，劉?的腦海里上演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動作大戲：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個裝滿筆、尺子、回形針的文具袋（在他想象中己經(jīng)變成了流星錘），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使出一招“打工人の憤怒·文具袋暴擊”，狠狠砸在李老板那稀少的頭發(fā)上！

邊打邊吼：“扣錢！

扣錢！

我讓你扣錢！

態(tài)度不正是吧？

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態(tài)度！

KPI是吧？

我這招叫‘專治各種不服’！

匯報工作是吧？

我這就給你做個‘腦袋開花’的現(xiàn)場匯報！”

幻想中的李老板被打得抱頭鼠竄，哭爹喊娘，連連求饒：“劉哥！

劉爺！

我錯了！

我不扣了！

我給你漲工資！

雙倍！

不，三倍！”

然而，現(xiàn)實是……劉?的臉上迅速堆起職業(yè)性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彎成了九十度：“對不起**！

是我的錯！

我昨晚改方案改得太晚，鬧鐘沒響……不不不，不是鬧鐘的錯，是我的問題！

我深刻檢討！

保證沒有下次！

這五十塊，扣得對！

扣得好！

給我敲響了警鐘！”

走出辦公室，劉?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給李扒皮又記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看了一眼手機日歷的倒計時軟件，上面顯示：“替李扒皮打工的第952天”。

他在心里發(fā)出土撥鼠般的吶喊：“啊啊??！

等我發(fā)達了！

第一件事就是買下這個破公司！

然后讓李扒皮天天去掃廁所！

男廁所女廁所都歸他！

必須用牙刷刷干凈每個坑位！”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劉?騎上他的電驢，再次化身外賣俠。

今天他感覺特別疲憊，精神恍惚。

就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砰”的一聲巨響，車身猛地一震！

他被追尾了！

撞他的是輛保時捷911，車上下來個穿著騷包、戴著墨鏡的年輕公子哥。

對方看了眼劉?那破電驢和灑了一地的外賣，嗤笑一聲，從錢包里隨意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像施舍乞丐一樣扔在劉?腳下。

“喏，賠你的，夠你修這破車了。”

公子哥語氣輕佻，“趕緊拿著滾蛋，別擋道。”

劉?看著地上的錢，一股屈辱感涌上心頭：“你追尾，你全責！

這不是錢的問題！

是你的態(tài)度問題！”

“態(tài)度？”

公子哥像是聽到了*****，摘下墨鏡，用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劉?，“跟你一個送外賣的講態(tài)度？

你知道我這車補個漆多少錢嗎？

沒讓你賠就不錯了！

識相點，撿起錢滾。

不然，”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威脅，“我打個電話，就能讓你在這個城市混不下去，信不信？”

那一刻，劉?氣得渾身發(fā)抖，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真想不顧一切地一拳揍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但他不能。

他想起了房貸，想起了**親，想起了嗷嗷待哺的“兒子”。

生活的重壓，比公子哥的威脅更有效地禁錮了他。

他死死咬著牙，最終，還是像電視劇里最窩囊的配角一樣，慢慢地、屈辱地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起了那些散落在塵土里的鈔票。

每撿一張，都感覺自己的尊嚴被剝掉一層。

公子哥滿意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上車，揚長而去，尾氣噴了劉?一臉。

劉?推著被撞歪后架的電驢，漫無目的地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

委屈、憤怒、無助、疲憊……所有情緒像潮水般涌來，把他淹沒。

他鼻子發(fā)酸，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老媽。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把己經(jīng)到了眼眶的淚水憋回去，調(diào)整面部肌肉，讓聲音聽起來輕松甚至帶著點歡快：“喂，媽！

……我過得挺好的呀！

吃得好睡得好！

……老板？

老板對我可好了！

說我工作努力，這個月還給我發(fā)獎金了呢！

……?。?br>
現(xiàn)在？

現(xiàn)在正跟老板在外面喝酒呢，談個大項目！

……放心吧媽，我這么大個人了，能照顧好自己……好了好了，老板叫我了，先掛了??！”

飛快地掛斷電話，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

在一個最繁華、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車水馬龍暫時停滯，行人匆匆。

劉?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首接蹲了下來，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像個走丟了的孩子一樣，毫無征兆地、放聲大哭起來。

成年人的崩潰，只在一瞬間。

體面、堅強，在積壓了952天的憋屈和這一整天的連環(huán)打擊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周圍投來各種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嘲笑和指指點點。

“快看那個男的，哭成這樣，真沒出息！”

“估計是失戀了吧？

一個大男人至于嗎？”

“拍下來拍下來，發(fā)網(wǎng)上肯定火！

#街頭驚現(xiàn)痛哭巨嬰#離他遠點，別是***……”那些議論像針一樣扎在劉?心上。

他哭得更兇了，不是因為這些嘲笑，而是為自己這該死的、無力改變的現(xiàn)實。

就在他哭得快要窒息的時候，突然，世界安靜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是絕對的、萬籟俱寂的靜。

汽車的引擎聲、喇叭聲、行人的腳步聲、議論聲……全部消失了。

劉?茫然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里，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汽車定格在馬路中央，行人保持著走路的姿勢僵在原地，一只被拋向空中的礦泉水瓶懸停在那里，連街邊廣告牌上閃爍的LED燈都停止了流動。

時間，靜止了。

然后，那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花花綠綠古怪衣服的老婆婆，嘴里叼著根棒棒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從一輛靜止的蘭博基尼車頂上蹦跶著走過來，笑瞇瞇地站定在劉?面前。

“喲，哭完啦？”

老婆婆語氣輕松，“怎么樣，小子，現(xiàn)在信了吧？

要不要跟婆婆我去修仙？

包吃包住，五險一金沒有，但保證沒老板扣你錢，沒公子哥拿錢砸你臉，更沒路人笑話你哭鼻子?！?br>
老婆婆用棒棒糖指指周圍靜止的一切：“瞧見沒，這只是個小法術(shù)。

修了仙，飛天遁地，移山倒海，壽命悠長。

最重要的是——”她湊近劉?的耳朵，用一種極具**力的聲音說：“修了仙，就再也不用受這人間疾苦，當這孫子了。”

劉?看著眼前這超現(xiàn)實的一幕，看著老婆婆那不再瘋癲、反而透著無盡深邃的眼睛，又想起這952天來的忍氣吞聲，想起剛才撿錢時的屈辱，想起電話里對母親的強顏歡笑……所有的猶豫、懷疑、對現(xiàn)實的最后一絲留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眼神從未有過的堅定，看著老婆婆，用力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清晰而有力：“我修！”

去***方案！

去***KPI！

去***遲到扣款！

去***公子哥！

這仙，老子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