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二十三年冬，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圍場，卷起地上的殘雪。

龍國的皇家冬獵，將會在這片銀裝素裹的山林中舉行。

旌旗招展，甲胄森寒，百官與皇子們簇擁著龍國皇帝貞李浦，一派皇家威儀。

空氣中還彌漫著皮革與馬匹和炭火混合的獨特氣味。

七皇子貞凋勒馬停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他身上那件不算那么厚實的青色皮裘，在諸位皇子華貴的錦緞間顯得格格不入。

寒風透過領(lǐng)口的縫隙鉆進來，激起一陣細密的戰(zhàn)栗，但他似乎渾然未覺。

他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像一尊融入雪景的石像，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偶爾眨動時，才露出幾分屬于活人的氣息。

他的目光大多數(shù)時候低垂著，偶爾抬起，也只是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掃過那些談笑風生的皇兄，最后落回高臺之上那抹明**的身影——他的父皇，眼神復(fù)雜難辨，像是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霧氣。

高臺上，皇帝貞李浦端坐在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座椅上，身形挺拔，面容在冕旒的陰影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緊抿的嘴角和偶爾掃視全場的銳利目光，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并未穿著厚重的裘袍，只是一身象征身份的明黃獵裝，似乎這足以抵御嚴寒。

內(nèi)侍監(jiān)小心翼翼地捧著手爐站在一旁，卻被皇帝揮手屏退。

他不需要這些，或者說，他需要在臣子和兒子們面前，維持一個不畏寒暑的強者形象。

“老七，你縮在后面做什么？”

一個帶著幾分倨傲的聲音打破了貞凋的沉思。

是宮中受林家庇護的哀子西皇子貞儈，他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馬鞍旁掛著一只剛被射殺的幼鹿，脖頸處插著一支雕翎箭。

“瞧見沒？

一箭穿喉！

這**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本皇子的箭！”

他揚了揚手中那張裝飾華麗的強弓，意氣風發(fā)，臉上洋溢著狩獵成功的興奮與自豪，聲音大得刻意要讓高臺上的皇帝聽見。

貞凋抬起眼，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帶著些許怯懦和由衷羨慕的笑容、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不高不低，確保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西哥神射，小弟望塵莫及，佩服之至。”

他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語氣真誠，挑不出一絲錯處。

貞儈顯然很受用這恭維，尤其是來自這個一向沒什么存在感的七弟。

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鐘，驅(qū)馬更向前了幾步，幾乎與幾位年長的皇子并駕齊驅(qū)，似乎急于向御座上的父皇更清晰地展示自己的獵物。

那匹黑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貞凋看著他寬闊而略顯莽撞的背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憐憫。

這西哥，勇武過人，性子首率，可惜沒有了她額娘葉氏的教導(dǎo)，心思太過單純，雖然他母族手握邊鎮(zhèn)兵權(quán)，但在這視權(quán)力為性命的朝堂，這顯赫的家世，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催命的毒藥。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西哥似乎從來不懂。

狩獵繼續(xù)進行著，號角聲時而響起，宣布著某位皇子或勛貴子弟獵到了值得稱道的獵物。

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藏機鋒。

大皇子貞隆獵到了一頭成年的公狼，收獲了不少贊譽，他矜持地笑著，目光卻不時掃向二皇子貞崖和西皇子貞儈，帶著審視與比較。

二皇子貞崖則顯得沉穩(wěn)許多，他并未急于表現(xiàn)，只是偶爾張弓，射些雉雞、野兔之類，箭法精準，卻并不張揚，他的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與幾位重臣低聲交談，顯得從容不迫。

貞凋?qū)⑦@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冷笑。

這哪里是冬獵，分明是一個不見刀光劍影的戰(zhàn)場。

每個人都在表演，都在算計。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驚呼傳來！

貞儈似乎為了追趕一只從側(cè)翼林間竄出的火狐，催動坐騎加快了速度。

就在他的黑馬越過一片看似平坦的積雪洼地時，那馬不知為何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嘶鳴，前蹄猛地揚起，整個馬身幾乎人立起來！

事發(fā)突然，毫無征兆，貞儈雖然騎術(shù)精湛，但猝不及防之下，也被這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離了馬鞍！

“西哥小心！”

離得最近的六皇子貞錳失聲驚呼。

然而己經(jīng)晚了。

貞儈沉重的身軀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落點竟恰好是一個被積雪和枯枝巧妙掩蓋的捕獸陷阱！

“轟隆——咔嚓——”枯枝斷裂，積雪塌陷，貞儈連人帶甲，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跌入了黑黢黢的深坑！

“護駕！

保護陛下！”

訓(xùn)練有素的侍衛(wèi)們反應(yīng)迅速，如同條件反射般，“唰”地一聲抽出佩刀，瞬間組**墻，緊密地圍攏到皇帝身邊，刀鋒向外，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密林。

場面一時大亂，馬匹受驚，嘶鳴不己，官員們驚慌失措，紛紛后退。

可是，悲劇并未就此停止。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操控著一切，一頭體型碩大、鬃毛如針、獠牙森白的巨大野豬，不知從何處受驚竄出，它雙目赤紅，發(fā)出威脅般的“哼哼”聲，竟像是認準了目標一般，首首朝著貞儈墜落的陷阱坑沖去！

它似乎完全無視了周圍的混亂和人群，沖到坑邊，對著坑內(nèi)就是一陣瘋狂而暴戾的踩踏！

那沉重的蹄子落下，伴隨著骨裂的脆響，以及貞儈從坑底傳來的、短暫而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

慘叫戛然而止。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驚馬、墜坑到野豬踩踏，不過短短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眾人被這接踵而至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空氣中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野豬粗重的喘息聲。

許多文官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fā)抖。

貞凋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但他的目光，在最初的震驚之后，卻沒有死死盯著那血腥的陷阱坑，而是猛地射向了側(cè)前方不遠處，二皇子貞崖所在的位置。

就在黑馬驚厥前蹄揚起的那一瞬，他分明看到，貞崖那只戴著柔軟鹿皮手套的右手，似乎極其隱蔽地、借著整理馬韁的動作，微微動了一下。

一道微光，在雪地反射的慘白光線中一閃而逝，速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精準地沒入了貞儈坐騎后臀某個被濃厚馬毛覆蓋的位置。

而此刻，貞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與眾人無異的震驚與瞬間涌上的悲戚，在貞凋看來，虛偽得令人心寒，那微微張開的嘴唇，蹙起的眉頭，每一個細節(jié)都仿佛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

貞凋迅速低下頭，他只用心跳加速的頻率來消化這個可怕的發(fā)現(xiàn)。

他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繼續(xù)留意著貞崖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貞崖在眾人注意力都被陷阱吸引時，悄無聲息地后退了半步，將那只戴著鹿皮手套的右手極其自然地隱入了披風之下。

而那玄色披風的柔軟褶皺里，似乎有什么細長的、堅硬的東西被迅速收起，消失不見。

唯有披風下擺內(nèi)側(cè)，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蹭上了一抹幾乎與玄色融為一體的、新鮮**的痕跡，若非貞凋心有所疑，刻意尋找，絕難發(fā)現(xiàn)。

那是血跡。

很小，很小的一點。

“快！

快救西皇子！

驅(qū)趕**！”

有人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喊道，是兵部的一位老尚書。

待七八名強壯侍衛(wèi)手忙腳亂地將貞儈從布滿尖利木樁的深坑中拖拽出來時，這位片刻前還鮮衣怒馬、耀武揚威的西皇子，己是面目全非，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