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晚總是被霓虹切割成無數(shù)塊流動的光斑，念初坐在保姆車的后座，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車窗上凝結(jié)的薄霜。

車外是剛結(jié)束的時尚晚宴現(xiàn)場，記者們的閃光燈還像不肯熄滅的星辰，隔著深色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片灼熱的注視。

“念初姐，剛接到工作室電話，明天上午十點的品牌首播，下午是《星光訪談》的錄制，晚上飛一趟橫店補拍幾個鏡頭?！?br>
助理小林遞過來一杯溫水，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疲憊。

念初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游離里被拽回現(xiàn)實。

她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剛結(jié)束應(yīng)酬的微?。骸爸懒?，把行程表發(fā)我手機上?！?br>
“好的?！?br>
小林應(yīng)著，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后視鏡里的人。

屏幕上的“念初”永遠是光鮮亮麗的，紅毯上一襲高定禮服能艷壓全場，鏡頭前一個眼神就能撐起一整場戲的張力，可私下里，她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像被一層透明的殼裹著，讓人看不透內(nèi)里的情緒。

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這層殼有多堅硬，又是用多少東西熬出來的。

保姆車緩緩駛?cè)胍粋€安保嚴密的小區(qū)，停在一棟高層公寓樓下。

念初謝過司機和小林，獨自拎著小巧的行李箱上了樓。

指紋解鎖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推開家門，迎接她的只有一室清冷。

房子是她去年買的，不大，卻被她布置得格外用心。

淺灰色的沙發(fā)上鋪著柔軟的羊絨毯，陽臺上種著幾盆好養(yǎng)活的綠植，書架上擺滿了從各地淘來的舊書。

這里是她在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里，唯一能稱得上“家”的地方。

放下行李，她走到冰箱前想倒杯水，卻發(fā)現(xiàn)里面除了幾瓶礦泉水，空空如也。

自嘲地笑了笑，她轉(zhuǎn)身走向廚房，燒水壺的嗡鳴聲很快填滿了寂靜的空間。

手機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念初的動作頓了頓——“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喂。”

“念念啊，你現(xiàn)在有空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理所當然。

念初靠在廚房的流理臺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臺面：“剛忙完，有事嗎？”

“是這樣的，**妹明天要去參加一個鋼琴比賽，她那架舊鋼琴音色不太好，我想著你現(xiàn)在名氣大了，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她借一架好點的？

最好是斯坦威的，她老師說那種琴才能發(fā)揮出她的水平?！?br>
“妹妹”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念初的心里。

她記得很清楚，當年她被市重點高中的音樂特長班錄取，哭著求家里給她買一架普通的二手鋼琴，蘇母是怎么說的——“女孩子學(xué)什么音樂，浪費錢，還不如把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

而那個叫蘇瑤的女孩，不過是十八歲那年被認回來的“真千金”，卻在短短幾年里，成了蘇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她喜歡畫畫，蘇父立刻給她請了最好的美術(shù)老師；她想學(xué)鋼琴，家里毫不猶豫地買了架全新的***；就連她隨口說一句喜歡某個明星，大哥蘇明哲都會動用關(guān)系，給她弄到前排的演唱會門票。

至于她蘇念，好像從出生起就是這個家的多余項。

“我不認識能借到斯坦威鋼琴的人?！?br>
念初的聲音沒有波瀾，“而且，我明天行程很滿，沒時間管這些事?！?br>
“你怎么能這么說呢？”

蘇母的語氣立刻變了，帶著點指責，“瑤瑤是**妹啊，她第一次參加這么重要的比賽，你這個當姐姐的幫襯一把怎么了？

你現(xiàn)在是大明星了，這點小事對你來說很難嗎？

是不是覺得我們窮，給你丟人了？”

又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涉及到蘇瑤，任何道理都講不通。

念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是真的沒時間。

而且，蘇家現(xiàn)在的條件，買一架斯坦威應(yīng)該不難吧？”

蘇父是做生意的，這幾年家境殷實，大哥蘇明哲在國企做到了部門經(jīng)理，二哥蘇明宇自己開了家公司，不說大富大貴，買架鋼琴的錢還是有的。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蘇母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錢要花在刀刃上！

瑤瑤這比賽要是能拿獎，以后對她升學(xué)有多大好處？

你一個女孩子，當明星能當一輩子嗎？

到時候還不是要嫁人？

我們做這些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好？”

“為了我們好”，這句話蘇念聽了二十多年，聽到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可她從來沒明白過，這種“好”里，到底有沒有一分是給她的。

高中時被那個所謂的“學(xué)長”堵在放學(xué)路上，書包被搶走，人被推搡到墻角，校服外套都被扯破了，她哭著跑回家，想尋求一點安慰，得到的卻是蘇父不耐煩的一句“**不叮無縫的蛋，肯定是你自己不檢點”，和大哥蘇明哲皺著眉說的“別把這事傳出去，免得影響家里的名聲”。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房間里哭到天亮，而蘇瑤，正坐在客廳里，被二哥蘇明宇笑著夸獎“今天畫畫又進步了”。

水壺“嘀嘀”的提示音打斷了念初的回憶，水開了。

她拿起手機，語氣冷得像冰：“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我要休息了。”

“蘇念！”

蘇母在電話那頭喊住她，聲音里帶著一絲氣急敗壞，“你別忘了，下個月是**的六十大壽，你必須回來！

到時候瑤瑤也會帶她男朋友回來，人家可是名牌大學(xué)的博士生，你作為姐姐，也該回來跟家里人熱鬧熱鬧，別總像個外人似的！”

外人。

原來他們也知道，她一首像個外人。

念初沒再說什么，首接掛斷了電話，隨手將手機扔在沙發(fā)上。

燒好的水在壺里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萬家燈火。

那么多窗戶里透出的光，卻沒有一盞是為她而亮的。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蘇瑤發(fā)來的微信，配著一張淚眼汪汪的**，文字寫著：“姐姐，對不起呀，是不是我讓媽媽為難你了？

其實鋼琴我不借也沒關(guān)系的，你別生媽**氣好不好？”

標準的蘇瑤式語氣，看似懂事，實則句句都在提醒她，她是個不懂事、不心疼妹妹、不孝順父母的壞姐姐。

念初面無表情地點開對話框，按下了刪除鍵，將這個***徹底拉黑。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蘇家的壽宴？

她確實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幾個從小就對她冷嘲熱諷的哥哥，如今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把蘇瑤捧在手心里。

看看那個永遠偏心的母親，面對如今的她，還能不能說出“你不如瑤瑤懂事”這種話。

更要讓他們看看，當年那個任人欺負、只能躲在角落里哭的蘇念，己經(jīng)不是那個可以隨意丟棄、隨意忽視的**板了。

她現(xiàn)在是念初，是站在聚光燈下，被無數(shù)人追捧的頂流。

她的人生，早就該由自己做主了。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映在念初睜開的眼眸里，漾起一片冰冷而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