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山的晨霧還沒散，**坳就飄起了草藥香。

李鐵柱蹲在藥碾子前，光著膀子碾著曬干的防風(fēng)，古銅色的脊梁上掛著汗珠，隨著胳膊的擺動往下淌。

他今年二十出頭，眉眼周正，就是皮膚**頭曬得黝黑，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帶著股山野里的憨氣。

“柱子，王寡婦家的豬下崽了，你嬸子讓你過去看看?！?br>
隔壁二大娘挎著籃子從門口過，嗓門亮得能穿透晨霧。

李鐵柱首起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臉：“知道了二大娘，這藥碾完就去?！?br>
他是**坳唯一的村醫(yī)，打小跟著爺爺學(xué)草藥。

三年前爺爺走了，他就接了這攤子，一間低矮的瓦房當(dāng)藥鋪，里面擺著十幾個藥柜，貼著“當(dāng)歸黃芪”的標(biāo)簽，空氣里常年飄著苦香。

村里人都說李鐵柱是好后生，醫(yī)術(shù)沒他爺爺那么神，但治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還是靠譜的。

更難得的是心眼實(shí)，誰家拿不出藥錢，賒著也行，實(shí)在窮的，他分文不取。

碾完藥，李鐵柱把藥粉裝進(jìn)紙包，鎖好藥鋪門，往村西頭的王寡婦家走。

王寡婦男人前年上山采藥摔沒了，留下她和兩個娃，日子過得緊巴。

李鐵柱路過自家菜地時，摘了兩個剛熟的西紅柿，又拔了把小蔥，這才進(jìn)了王寡婦家的院門。

“柱子來了？”

王寡婦正蹲在**門口抹眼淚，看見他來，趕緊站起來，紅著眼圈說，“你看這**豬，下到第三只就沒力氣了，還有兩只卡在里面呢?！?br>
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領(lǐng)口有點(diǎn)松，彎腰時能看見鎖骨的曲線。

李鐵柱眼觀鼻鼻觀心，蹲在**邊看了看：“別急，我來試試?！?br>
他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點(diǎn)黃褐色的藥粉，用溫水調(diào)開，又找了根干凈的竹筒，小心翼翼地給**豬灌了進(jìn)去。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催生藥，管事兒?！?br>
李鐵柱一邊**手等藥效，一邊跟王寡婦搭話，“嬸子，家里的苞米快熟了吧？”

“快了，就是缺個勞力收割。”

王寡婦嘆了口氣，眼神落在李鐵柱結(jié)實(shí)的胳膊上，臉上泛起層紅暈，“要不……到時候你幫嬸子搭把手？

嬸子給你做***?！?br>
李鐵柱嘿嘿笑：“***就不用了，到時候我來幫忙就是?！?br>
正說著，**豬突然哼唧起來，接著就聽見小豬崽的叫聲。

王寡婦一喜，剛要湊過去看，李鐵柱攔住她：“我來就行，你別沾了腥氣?！?br>
他挽起袖子，下手又輕又穩(wěn)，沒一會兒就把剩下兩只小豬崽接了出來。

**豬溫順地**崽，王寡婦看著一窩胖乎乎的小豬，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高興的。

“柱子，你可真是嬸子的貴人！”

她拉著李鐵柱的胳膊往屋里走，“快進(jìn)屋歇歇，嬸子給你煮雞蛋。”

李鐵柱沒推辭，跟著進(jìn)了屋。

屋里陳設(shè)簡單，卻收拾得干凈。

王寡婦給他倒了碗涼白開，轉(zhuǎn)身去灶房忙活，彎腰燒火時，后頸的碎發(fā)垂下來，沾著點(diǎn)汗，看著格外動人。

李鐵柱喝著水，目光落在墻上掛著的照片上，是王寡婦和她男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靨如花，比現(xiàn)在豐潤些。

“柱子，吃雞蛋。”

王寡婦端著碗進(jìn)來，碗里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點(diǎn)白糖。

“嬸子，太多了?！?br>
“快吃，補(bǔ)補(bǔ)力氣?！?br>
王寡婦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他吃，眼神里帶著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柱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咋不找個媳婦？”

李鐵柱噎了一下，撓撓頭：“不急，先把日子過好?！?br>
“村里的翠花不就挺好？

人勤快，模樣也周正?！?br>
王寡婦說的翠花是村東頭的，跟李鐵柱是小學(xué)同學(xué)，去年離婚回了娘家。

李鐵柱笑了笑沒接話。

翠花是不錯，但他總覺得差點(diǎn)啥。

吃完雞蛋，李鐵柱要走，王寡婦塞給他一籃子剛摘的豆角：“拿著，自家種的，不值錢。”

推讓不過，李鐵柱只好收下。

走到門口時，王寡婦突然說：“柱子，晚上要是不忙，來嬸子家吃飯吧，我包餃子?！?br>
李鐵柱心里一動，看了眼王寡婦泛紅的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從王寡婦家出來，李鐵柱沒首接回藥鋪，繞到村后的小河邊。

河水清澈見底，他脫了鞋坐在石頭上，把腳伸進(jìn)水里，冰涼的河水驅(qū)散了暑氣。

正舒服著呢，聽見有人喊他：“鐵柱哥！”

抬頭一看，是村支書的女兒，叫劉曉燕，在鎮(zhèn)上讀高中，放假才回來。

小姑娘穿著白色連衣裙，扎著馬尾辮，跑過來時裙擺飄得像只蝴蝶。

“曉燕，咋了？”

“我媽說心口疼，你去看看唄?！?br>
劉曉燕喘著氣，額頭上有細(xì)密的汗珠。

李鐵柱趕緊穿上鞋：“走，去看看。”

支書家在村東頭，是村里少有的二層小樓。

劉支書媳婦正躺在沙發(fā)上哼哼，臉色發(fā)白。

李鐵柱給她把了脈，又問了癥狀，說：“沒啥大事，就是累著了，有點(diǎn)肝氣郁結(jié)。

我給開副藥，吃兩副就好。”

他在藥箱里找了幾味藥，寫好藥方遞給劉支書：“按這個抓藥，早晚各煎一次?！?br>
“謝謝柱子啊?！?br>
劉支書遞給他煙，被他擺手謝絕了。

“鐵柱哥，你等一下?！?br>
劉曉燕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個蘋果，塞到他手里，“給你吃?！?br>
“你吃吧，哥不渴?！?br>
“我媽買了好多呢，你拿著！”

劉曉燕把蘋果往他兜里一塞，紅著臉跑回屋里了。

李鐵柱看著手里的蘋果，笑了笑。

這丫頭，從小就跟在他**后面轉(zhuǎn)，現(xiàn)在長大了，倒不好意思了。

回到藥鋪，剛坐下喝口水，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

出去一看，是鄰村的張屠戶，背著個壯漢往藥鋪跑，嘴里喊著：“柱子！

快救救我兄弟！”

那壯漢滿臉是血，人事不省。

李鐵柱趕緊把人扶到里屋的床上，檢查了一下，是后腦勺磕破了，傷口挺深。

“咋弄的？”

“喝多了，從炕上摔下來了！”

張屠戶急得滿頭大汗，“柱子，你可得救救他，他可是我們村的壯勞力！”

“別吵，我看看?！?br>
李鐵柱拿出酒精、棉花和針線，先給傷口消毒，然后開始縫合。

他的手很穩(wěn)，穿針引線一氣呵成，張屠戶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縫完傷口，又開了消炎和止痛的藥，李鐵柱才擦了擦手：“問題不大，就是失血有點(diǎn)多，讓他躺這兒歇會兒，醒了再走。”

“謝謝柱子！

多少錢？

我給！”

張屠戶掏出錢包。

“先記賬上，回頭再說。”

張屠戶也不推辭，留了個人照看，自己先回去了。

李鐵柱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看著日頭慢慢往西斜，心里琢磨著晚上去王寡婦家吃飯，該帶點(diǎn)啥。

正想著，翠花提著個籃子從門口過，看見他就笑了：“柱子，忙著呢？”

“嗯，剛看完個病人。”

翠花走到他跟前，把籃子往他面前一遞：“我媽蒸的饅頭，給你拿兩個?！?br>
籃子里是雪白的饅頭，還冒著熱氣。

李鐵柱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真香，嬸子的手藝還是這么好?！?br>
“好吃你就多吃點(diǎn)?！?br>
翠花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吃，“柱子，聽說你幫王寡婦家接生小豬了？”

“嗯，順手的事兒。”

“她沒給你點(diǎn)啥好處？”

翠花的語氣有點(diǎn)酸。

李鐵柱愣了一下，笑了：“給了我一籃子豆角?！?br>
翠花撇撇嘴：“就這？

我還以為她能給你做啥好吃的呢?！?br>
李鐵柱沒接話，他看出來了，翠花好像對王寡婦有點(diǎn)意見。

也是，村里就這么大，誰家有點(diǎn)啥事兒，傳得比風(fēng)還快。

吃了兩個饅頭，天色也暗了。

李鐵柱鎖好藥鋪門，往王寡婦家走。

路過自家雞窩時，抓了只**雞，這是他前幾天剛殺的，褪了毛腌著呢，想著給王寡婦送去，也算搭個菜。

王寡婦家的燈亮著，院子里飄著餃子香。

李鐵柱剛進(jìn)院門，王寡婦就迎了出來，看見他手里的雞，嗔怪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啥東西？”

“嬸子包餃子，我?guī)е浑u，咱燉個雞湯。”

“你呀?！?br>
王寡婦接過雞，往灶房走，“快進(jìn)屋，餃子馬上就好?！?br>
屋里擺著張小圓桌，上面放著蒜泥和醋，還有一小碟咸菜。

李鐵柱坐下，看著王寡婦在灶房和堂屋之間忙活，心里暖暖的。

“柱子，過來端餃子。”

李鐵柱走進(jìn)灶房，看見鍋里的餃子浮起來了，白白胖胖的。

王寡婦正用漏勺撈餃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真香?！?br>
李鐵柱吸了吸鼻子。

“香就多吃點(diǎn)?！?br>
王寡婦把餃子盛進(jìn)盤子，突然“哎呀”一聲，手被燙了一下。

“咋了？”

李鐵柱趕緊抓住她的手，只見她手背紅了一**。

“沒事，燙了下?！?br>
王寡婦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李鐵柱拉著她到水缸邊，用涼水沖了沖，又從藥箱里拿出燙傷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草藥的味道，觸碰到她皮膚時，王寡婦渾身一顫，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好了，別沾水?！?br>
李鐵柱松開手，假裝沒看見她的異樣。

端著餃子回到堂屋，兩人坐下吃飯。

王寡婦沒怎么動筷子，老是偷偷看李鐵柱。

李鐵柱被她看得有點(diǎn)不自在，沒話找話：“嬸子，這餃子真好吃，比我媽做的還香?！?br>
“**走得早，以后想吃餃子了，就來嬸子家。”

王寡婦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你一個人過日子，也不容易。”

李鐵柱心里一酸，**媽在他十歲那年就沒了，是爺爺把他拉扯大的。

他笑了笑：“我這日子挺好的，自由自在?！?br>
“好啥呀，連個洗衣做飯的人都沒有?！?br>
王寡婦嘆了口氣，“柱子，要不……嬸子給你說個媳婦？”

李鐵柱剛吃進(jìn)嘴里的餃子差點(diǎn)噴出來：“嬸子，我還小呢?！?br>
“還??？

都二十出頭了，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娃都抱上了?！?br>
王寡婦瞪了他一眼，“我看曉燕那丫頭就不錯，知書達(dá)理的，跟你也般配?！?br>
李鐵柱撓撓頭，沒說話。

他對劉曉燕只有兄妹情，沒別的想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餃子慢慢吃完了。

王寡婦收拾碗筷，李鐵柱想幫忙，被她推了出來：“你坐著歇會兒，我來就行?！?br>
李鐵柱坐在院子里的小馬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灶房里嘩嘩的水聲，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安穩(wěn)。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守著這個小藥鋪，守著這些淳樸的鄉(xiāng)親，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

正想著，王寡婦端著碗出來了，碗里是剛燉好的雞湯：“喝點(diǎn)湯，補(bǔ)補(bǔ)?！?br>
李鐵柱接過碗，剛喝了一口，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那瞄T聲，還伴隨著女人的哭喊：“柱子！

柱子在家嗎？

快救救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