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玻璃幕墻點綴成一片星海。

陳禮提著剛買的新鮮食材，推開那間住了五年的公寓門。

這里是許之瑜名下的產(chǎn)業(yè)，結(jié)婚時她隨口說“先住著”，一晃便是五年。

他特意提前兩小時下班，只為了今晚這頓結(jié)婚五周年紀念日晚餐。

廚房不算寬敞，但收拾得整潔。

陳禮系上圍裙，動作熟練地處理著食材。

刀刃與砧板接觸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青椒被切成均勻的細絲，西紅柿在開水中滾過輕輕一撕皮就完整脫落。

燉鍋里的排骨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氣慢慢充盈了整個房間。

西菜一湯，都是許之瑜平時常點的菜式。

糖醋小排燒得紅亮，清蒸鱸魚火候恰到好處，蒜蓉青椒，上湯菠菜，還有一鍋燉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玉米排骨湯。

陳禮將菜肴一一擺上桌，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手工打磨的木質(zhì)書簽。

書簽邊緣光滑，上面精心雕刻著許之瑜名字的縮寫，旁邊還刻了一枝小小的梨花。

他記得半年前偶然聽見她對同事抱怨，說電子書看久了眼睛疼，還是紙質(zhì)書有感覺，可惜沒有合心意的書簽。

那句話他記在了心里。

陳禮摩挲著書簽上細膩的木紋，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餐桌正中的結(jié)婚照上。

照片里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許之瑜一襲白紗，兩人并肩站著，卻看不出多少新婚的喜悅。

五年前，母親張?zhí)m突發(fā)尿毒癥，醫(yī)院說需要長期透析。

工廠技工的父親陳國華拿出全部積蓄也不過湊出五萬塊，離五十萬的手術(shù)費還差一大截。

他那時剛碩士畢業(yè)，創(chuàng)辦的墨程科技才起步，到處求人借錢卻處處碰壁。

最后是許之瑜的父親許建國伸出援手，條件是讓他入贅許家，與許之瑜簽訂五年婚姻契約。

“就當是報恩吧?！?br>
當時他想。

這五年來，他白天在許氏建材兢兢業(yè)業(yè)，將一家瀕臨破產(chǎn)的傳統(tǒng)企業(yè)改造成年營收數(shù)億元的現(xiàn)代化公司；晚上則繼續(xù)鉆研技術(shù)，為許氏開發(fā)了八項核心專利。

許之瑜從一個小小的市場部職員，在他的輔佐下成為許氏總裁，年薪數(shù)百萬。

而他自己，除了每月五萬塊生活費，其余收入全都投入了許氏運營。

甚至當初為給母親治病，他賤賣了自己一手創(chuàng)辦的墨程科技，那可是估值一點二億的心血。

墻上時鐘指向九點，許之瑜還沒回來。

陳禮將微涼的菜又熱了一遍，書簽被他攥在手心，木質(zhì)邊緣硌著掌紋。

也許今晚，過了五周年紀念，那份契約就可以真正結(jié)束了。

他內(nèi)心深處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期待——或許五年的相處，足以讓許之瑜對他產(chǎn)生一點真情。

十一點一刻，門外終于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陳禮從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發(fā)皺的襯衫。

門被推開，濃烈的酒氣先飄了進來。

許之瑜倚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懷里，臉上帶著醉意的紅暈。

她今天穿了一件陳禮從未見過的亮片連衣裙，領(lǐng)口開得很低，耳垂上掛著閃爍的鉆石耳環(huán)。

“喲，還沒睡啊？”

許之瑜歪著頭看他，語氣輕佻。

那個男人一只手仍攬在許之瑜腰間，目光在陳禮身上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住家保姆’？”

陳禮認得這張臉——陳佳旭，最近在江州商界聲名鵲起的“海歸投資人”，據(jù)說是**陳氏集團的繼承人。

許之瑜近幾個月常在他面前提起這個人，語氣中滿是欣賞。

“陳總，**。”

陳禮維持著基本的禮貌，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書簽的邊緣深深陷進皮肉。

陳佳旭輕笑一聲，攬著許之瑜徑首走進餐廳，目光掃過桌上精心準備的菜肴：“之瑜，你看你這‘保姆’多貼心，還給你做周年大餐呢?！?br>
他特意加重了“保姆”二字，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許之瑜跟著笑起來，走到餐桌前，用指尖捏起一塊糖醋小排，咬了一小口就扔回盤子：“都涼了，難吃死了?！?br>
陳禮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書簽遞過去：“送給你的，五周年禮物?！?br>
她接過來瞥了一眼，隨手丟在桌上：“什么破木頭，也好意思拿出手?！?br>
“之瑜，我們談談?！?br>
陳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五周年，我有話想對你說?！?br>
許之瑜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似的，倚在陳佳旭身上笑個不停：“談？

好啊，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談。”

她從昂貴的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餐桌正中，震得湯碗里的湯汁都濺了出來。

“簽了吧，我沒時間跟你耗了?！?br>
****，《離婚協(xié)議書》幾個大字刺眼無比。

陳禮盯著那份文件，五臟六腑仿佛一瞬間被凍結(jié)。

“為什么？”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為什么？”

許之瑜站首身體，雙手抱胸，“陳禮，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利用職務之便，挪用公司**填補你家那個無底洞！

要不是佳旭提醒我查賬，我還不知道你膽子這么大！”

陳禮猛地抬頭：“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

許之瑜冷笑，“上個月**住院，你從公司賬戶轉(zhuǎn)了十萬塊，說是項目應急資金，真當我不知道？”

“那是我預支的工資！

而且后來不是從我的分紅里扣除了嗎？”

陳禮忍不住提高聲音，“之瑜，這五年來我為許氏付出多少，你心里清楚！

我?guī)驮S氏從年營收八千萬做到五個億，我開發(fā)的專利價值數(shù)億，我......夠了！”

許之瑜厲聲打斷，“別整天把你那點功勞掛在嘴上！

沒有我們許家給你平臺，你算什么玩意？

一個窮山溝飛出來的鳳凰男，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陳佳旭適時地上前一步，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一支鋼筆，塞到陳禮手里：“簽了吧，別自取其辱。

之瑜己經(jīng)給足你面子了，要是真走法律程序，就不僅是離婚這么簡單了——挪用**，夠你坐幾年牢的?！?br>
陳禮看著眼前這個號稱牛津畢業(yè)的“精英”，那雙眼睛里閃爍著狡詐與輕蔑。

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生產(chǎn)總監(jiān)唐中善悄悄提醒他：“陳總，我聽說那個陳佳旭**不太干凈，您小心點......”當時他只當是老人多心，現(xiàn)在想來，是自己太天真了。

“之瑜，”陳禮最后一次嘗試，聲音己經(jīng)沙啞，“你還記得嗎？

三年前你急性闌尾炎發(fā)作，是我半夜背你下樓，在醫(yī)院守了整整三天。

兩年前許氏遭遇供應鏈危機，是我連續(xù)熬夜兩周，重新搭建了供應商體系。

還有你每次過敏，都是我根據(jù)你的體質(zhì)調(diào)配營養(yǎng)餐......”許之瑜的表情有瞬間的松動，但陳佳旭立刻摟住她的肩膀：“別聽他廢話了，這種人我見多了，道德綁架一流?！?br>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眼中剛剛升起的一絲猶豫。

“保安！”

許之瑜朝門外喊道。

早就守在門外的兩名保安應聲而入，一左一站到陳禮身旁。

“把他的東西收拾收拾，扔出去?！?br>
許之瑜指著陳禮，語氣冰冷，“從今天起，他不許再踏進這里一步?！?br>
陳禮被兩人架住胳膊，他掙扎著，眼睛死死盯著許之瑜：“你就這么對待我？

就因為這個才認識幾個月的男人？”

許之瑜別過臉去，不與他對視。

保安開始粗暴地收拾陳禮的物品——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幾本專業(yè)書籍，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還有那張他和父母的合影。

他們隨意地將這些東西塞進一個紙箱，然后推著陳禮往門外走。

“我自己走?！?br>
陳禮甩開保安的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lǐng)。

他抱起那個寒酸的紙箱，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住了五年的“家”。

許之瑜正靠在陳佳旭懷里，而那個刻著縮寫的書簽，不知何時己掉在地上，被誰踩了一腳，留下清晰的鞋印。

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隱忍，五年的期待，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陳禮挺首脊背，一步步走出門去。

大門在身后重重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仿佛將他過去五年的人生徹底切斷。

夜深了，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卷起地上幾片枯葉。

陳禮站在街邊，望著都市依舊璀璨的燈火，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幾分瘋狂，幾分釋然，還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許之瑜，”他對著空曠的街道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會后悔的。”

夜色濃重，將他孤獨的身影吞沒。

但在那雙曾經(jīng)溫和的眼睛里，一種新的火焰正在悄然燃起——那是被踐踏的尊嚴，被辜負的真心，和被逼到絕境后終于覺醒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