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在大隊部門前的土坪里舉行。

土坪里原來鋪的黃土，一下雨泥濘不堪，后來鋪了層煤渣，天一晴，土場上的煤灰夾著塵土，被風(fēng)卷著，一股腦撲在人們汗津津的臉上，又*又燥。

會場北側(cè)搭了個簡易臺子，幾塊門板拼在一起，人一踩上去就吱呀作響。

投機(jī)倒把、違反集體紀(jì)律等被批斗人員被押在臺上，排成一排。

會場邊的白楊樹上架著個大喇叭，里面?zhèn)鞒龅暮霸捖曀粏〈潭鸬脴淙~簌簌往下掉。

臺子正中坐著村里的負(fù)責(zé)人劉大炮，他嘴角斜叼著半截紙煙，雙腳大大咧咧地擱在桌案上，露出一雙沾著泥巴的解放鞋。

劉大炮挨個點(diǎn)著名，念到易家父子三人時，“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起來。

“呸——”他吐掉煙頭，煙蒂在地上冒著青煙，上前一把揪住易老爺子花白的頭發(fā)，厲聲問道：“你那小孫子叫啥名？”

易老爺子被扯得仰起臉，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話：“小孫孫叫易飛鴻，還不到兩歲……易飛鴻——飛鴻在天”劉大炮瞇起眼睛，突然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罵道：“你倒會起名字！

你叫易仁，大兒子叫易有德、二兒子叫易有道，孫子叫易飛鴻，是不是想一人得道，雞犬**？”

易老爺子蜷縮在地上，像只受了驚的蝦米。

劉大炮又朝他腰上踹了兩腳：“都到這地步了，還死不悔改！”

接著，他轉(zhuǎn)身幾臺下人群喊道，“今兒，我子給他賜個名字，叫一個……”臺下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劉大炮為自己驚人的想象和文采感到了震驚，得意地抹了把汗。

就這么著，剛學(xué)會走路的易飛鴻，就得了這么個渾號。

大會結(jié)束后，一群人被趕**一般趕著，敲著破鑼，穿村走巷。

經(jīng)過桑水河時，一個小孩朝他扔了塊泥巴，正中后腦勺。

易仁不敢擦，任泥水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領(lǐng)，心里卻暗自慶幸：今天劉大炮光顧著在臺上逞威風(fēng)，沒怎么動手**，算是最“輕松”的一次了。

這場批斗過后，易家被趕到了牛角*的豬場落腳。

這些年，他們從這個村挪到那個村，住過牛棚也待過**，早就習(xí)慣了這樣的顛沛流離。

家當(dāng)沒多少：幾床破被子、兩只水桶、一套鍋碗瓢盆，用籮筐挑著就能走。

唯獨(dú)那十幾口土坯磚，易老爺子執(zhí)意要帶上，專門找了輛土車子來運(yùn)。

老大身板弱，推車的活兒就落在了老二易有道肩上。

他套上車扁擔(dān)，雙手抓緊車把，弓著身子使勁——車子一抬，肩上的重量像泰山壓頂似的，疼得他眼前發(fā)黑，車輪在坑洼的路上嘎吱作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易有道心里憋著火：整天像喪家之犬似的被人趕，還要折騰這些破磚頭，這老爺子真是老糊涂了！

走走停停，終于到了牛角*地界。

行至一條土溝邊，前路有個大坑，易有道沒留神——“咣當(dāng)”一聲，車輪栽進(jìn)坑里，車子瞬間失衡側(cè)翻！

積累的怨氣在這一刻爆發(fā)，他索性借勢猛力一掀，半車土坯磚“噗通噗通”滾落溝中。

溝對面，丁富貴正在鋤地，聽到動靜，走過來察看。

只見易老爺子揚(yáng)起手，照易老二劈頭蓋臉幾個大耳刮子，厲聲咒罵：“你這不成器的東西！

老易家遲早敗在你手里！

虧得溝里沒水，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易有道被打懵了，嘴角滲出血絲。

他不敢相信，這老頭平日里蔫頭耷腦的，打起人來竟有這般力氣。

“易老哥，幾口土坯磚罷了，何至于動這么大肝火？

我家墻根下還有幾十口，不嫌棄就拿去用！”

丁富貴隔著土溝高聲說道。

易老爺子見了丁富貴，連忙拱手作揖：“多謝丁老哥！

搬到牛角*和您做鄰居，以后少不了給您添麻煩……這些個土磚用順手了，將就還能用?！?br>
丁富貴探頭瞧了瞧溝底的土坯磚，眉頭一皺——這么高摔下來，居然一塊都沒斷！

“易老哥，”丁富貴瞇起眼睛，“這磚，不簡單啊。”

易老爺子一驚，慌忙擦了擦額頭的汗：“丁老哥說笑了，說笑了……”豬場叫萬豬場，在村子北邊上，旁邊有兩個燒過瓦的棄窯，還有兩個沒有墓碑、被野草覆蓋的墳堆。

萬豬場沒有一萬頭豬，八九間**空著一多半，稀拉拉幾頭豬骨瘦毛長——人都吃不飽，哪有余糧喂豬？

隊里劃給他三間豬舍。

易老爺子費(fèi)勁修葺整理一番，總算有了個“家”。

豬舍坐北，冬日北風(fēng)灌入，格外陰冷。

第一個踏進(jìn)這“寒舍”竹籬笆院的，正是丁富貴。

丁富貴牽著小孫子丁石頭進(jìn)來時，易老爺子的孫子易飛鴻正在籬笆下玩泥巴。

玩泥巴是丁石頭的拿手好戲，兩個小家伙泥味相投，很快滾到了一起。

易老爺子將丁富貴讓進(jìn)屋。

屋內(nèi)簡陋，鍋碗瓢盆倒擺列整齊。

那些千辛萬苦帶來的土坯磚，并未如他所言拿去砌灶壘雞窩。

丁富貴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屋頂——只見那些土磚，被小心翼翼地碼在茅草頂下的尖山墻上，不顯山，不露水。

“泥巴是個好東西！”

丁富貴目光從尖山墻上移開，望著屋外正玩泥巴的兩個小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