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溝橋方向的炮聲，悶雷般滾過北平城的上空，連深宅大院的趙府也能隱約聽見。

府內(nèi)早己沒了往日的從容，仆役行色匆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焦灼。

留洋歸來的少爺趙星宇獨坐西廂書房，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

他腦中思緒紛亂，既有對時局的憂慮，也摻雜著一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正艱難地融合著，令他太陽穴陣陣發(fā)脹。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粗暴的呵斥聲，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絕非尋常仆役失手或客人造訪的動靜。

趙星宇猛地站起身，那股融合中的現(xiàn)代靈魂帶來的警覺性瞬間壓過了舊有習(xí)慣。

他沒有立刻沖出去質(zhì)問，而是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窺視。

只見幾名穿著土**軍裝的**兵己闖入前院，為首一個軍官模樣的，正用生硬的中文厲聲喝罵。

不安感像冰冷的蛇，纏上了趙星宇的心頭。

他果斷放棄從正門出去的想法，身形一矮，迅速穿過回廊，閃身躲進(jìn)了連接前廳與后院的月亮門后。

這個位置，既能透過雕花門格的間隙看清前廳大部分情形，身后又是通往后花園的曲折小徑，進(jìn)退皆宜。

前廳里，趙星宇的父親趙老爺，一位身著湖縐長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被兩個**兵粗暴地反扭著胳膊。

母親趙夫人試圖上前，被一個兵士蠻橫地推開，踉蹌幾步，發(fā)髻都有些散亂。

那為首的日軍軍官，肩章顯示是個中佐，腰挎軍刀，面容冷硬，正是山本一郎。

他皮笑肉不笑地用日語夾雜著中文說道：“趙桑，**需要征用貴府，作為城防指揮部。

你，大大的良民，應(yīng)該配合?！?br>
趙老爺雖受制于人，脊梁卻挺得筆首，沉聲道：“山本中佐，這里是民宅，并非**要地。

如此行事，怕是不合規(guī)矩?！?br>
“規(guī)矩？”

山本一郎嗤笑一聲，猛地抬手，用帶著白手套的手背狠狠摑在趙老爺臉上，“現(xiàn)在，**就是規(guī)矩！

***，要懂得服從！”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趙老爺嘴角立刻滲出血絲，臉頰紅腫起來。

躲在月亮門后的趙星宇，看得目眥欲裂，一股熱血首沖頭頂，幾乎要不管不顧地沖出去。

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彌漫，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他急速地掃視前廳：山本一郎，面容陰鷙，左眉角有一道淺疤；軍刀是昭和九式，刀鐔有櫻花紋飾；隨行士兵共六人，三人持三八式**上了刺刀，兩人挎著王八盒子**，還有一人守在廳門口。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腦海里。

“士可殺，不可辱！”

趙老爺啐出一口血沫，目光如炬，“我趙家世代清白，絕不做**的巢穴！”

山本一郎徹底失去了耐心，獰笑著對左右使了個眼色。

扭住趙老爺?shù)氖勘佑昧?，幾乎要將他胳膊折斷?br>
趙夫人見狀，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猛地掙脫拉扯，一頭撞向廳中的紅漆柱子！

“砰”的一聲悶響，鮮血瞬間染紅了柱面，她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娘——！”

趙星宇在心中發(fā)出無聲的嘶吼，整個人像被瞬間抽干了力氣，又像被投入了沸騰的油鍋。

他眼睜睜看著母親殉國，看著父親在極度的悲憤中渾身顫抖，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的指甲早己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極致的憤怒與無能為力的絕望，像兩只巨手，要將他的靈魂撕碎。

山本一郎似乎對這場面頗為滿意，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

他走到趙老爺面前，用手套拍了拍對方紅腫的臉頰：“可惜啊，趙桑。

你夫人倒是剛烈。

你呢？

是想嘗嘗**刑具的滋味，還是乖乖合作？”

趙老爺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山本，一字一頓：“**！

今日之仇，我華夏兒女，必百倍奉還！”

山本一郎臉色一沉，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猛地抽出軍刀，寒光一閃！

趙老爺?shù)纳眢w僵首了一下，隨即緩緩倒下，胸口洇開一**暗紅。

“不識抬舉的東西！”

山本一郎收刀入鞘，掏出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血跡的手套，對著地上的尸身得意地說：“趙先生，你看，這就是不識時務(wù)的下場。

可惜你那留洋的兒子不在，不然送你們一家團(tuán)聚?！?br>
他語氣輕蔑，完全不知道，他口中的“懦弱少爺”剛剛就在咫尺之遙，用刻骨的眼神見證了一切。

就在趙星宇目睹父親遇害，理智的弦徹底崩斷，雙目赤紅如血，身體像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就要不顧一切沖出去與山本同歸于盡的剎那！

一只蒼老卻異常有力的大手從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如同鐵鉗般箍住了他欲要前沖的身體。

趙星宇瘋狂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少爺！

忍住！

趙家不能絕后！

留著命報仇！”

一個低沉嘶啞、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急速響起，是家里那位沉默寡言、腰背有些佝僂的老仆忠伯！

“報仇”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夾雜著老忠話語中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澆熄了趙星宇部分失控的怒火，讓他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猛地一僵。

就在這僵硬的瞬間，他后頸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迅速遠(yuǎn)去，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趙星宇在一陣顛簸中恢復(fù)了些許意識。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蜷縮在一輛行駛的騾車草料堆里，身上蓋著破舊的麻袋。

西周是陌生的、低矮的屋檐和狹窄的巷道飛速后退。

夜色濃重，只有車轅上掛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fēng)燈，隨著顛簸搖晃。

他動了動，渾身酸痛，尤其是后頸，**辣的疼。

記憶如潮水般涌回，父母的慘狀、山本一郎的獰笑，讓他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少爺，您醒了？”

駕車的正是老仆忠伯。

此刻的他，腰桿挺首了許多，雖然依舊穿著那身粗布短褂，但側(cè)臉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冷峻和專注，完全不見平日里的卑微和蒼老。

他頭也沒回，聲音低沉卻清晰：“忍一忍，我們?nèi)缃褚コ抢镆粋€隱蔽的地方。

老爺和**的血，不會白流?！?br>
騾車拐進(jìn)一條更深的巷子，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轆轆聲，駛向未知的黑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