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林川己蹲在籬笆前給受傷的小狐貍裹草藥。

這小**是三日前在山坳撿到的——左前腿卡在獵人的鐵夾里，皮毛浸透血污，卻仍齜著牙朝他嘶叫。

林川沒轍，扯了塊舊布纏上去，又從灶房偷拿了半塊烤紅薯。

如今五天過去，小家伙倒真粘上他了，此刻正蜷在他腳邊打盹，尾巴尖偶爾顫動兩下，像在說“謝謝”。

“川兒，該上山了?！?br>
籬笆外傳來父親的喚聲。

林川應(yīng)了一聲，彎腰抱起小狐貍?cè)M(jìn)懷里。

這動作引得小家伙炸了毛，爪子扒拉著他粗布短衫，卻到底沒咬下去。

他笑著拍了拍它耳朵：“帶你去看爹設(shè)的新陷阱，今兒許能逮只野兔?！?br>
青牛村的晨霧裹著松針香漫進(jìn)屋子。

林母正蹲在土灶前添柴，見兒子出來，往他竹簍里塞了兩個雜糧餅：“山里涼，留著晌午墊肚子?！?br>
她鬢角沾著草屑，眼角的細(xì)紋里還凝著昨夜縫補(bǔ)的專注——這是個會把碎布補(bǔ)成花的婦人，也是會把獵刀磨得锃亮的獵戶妻子。

“娘，我今兒爭取獵只獐子?！?br>
林川接過竹簍，指尖觸到她粗糙的手背。

林母笑了笑，轉(zhuǎn)身去給屋角的藥罐添水。

那是給村東頭王阿婆熬的止咳藥，她總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

林川扛著獵叉出門時，小狐貍從他懷里掙出來，蹲在門檻上歪頭看他。

晨光透過薄霧斜斜照來，照見它蓬松的尾巴尖沾著幾點藥渣——倒像個穿了花襖的小哨兵。

山路上的露水打濕了鞋襪。

林川熟稔地?fù)荛_荊棘，耳邊是山雀的啁啾，鼻尖縈繞著潮濕的泥土與野莓的甜腥。

他先去了爹設(shè)的陷阱區(qū)，鐵夾上掛著幾撮灰毛，是野兔的，可沒見著血跡。

“許是跑了。”

他嘀咕著，又去查看前日布置的獸籠。

獸籠空著。

林川的手頓住了。

籠門虛掩，周圍的灌木有被利爪撕開的痕跡。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地面的爪印——五趾，尖利，比尋常狼爪寬出一指。

“赤眼狼。”

他后頸泛起涼意。

這是青牛村老人嘴里的邪物。

十年前村里老獵戶說過，赤眼狼是山鬼養(yǎng)的，專挑血月夜出來覓食，見了活人眼睛會泛紅光，咬合力能撕開牛皮。

可這些年，青牛村后山的狼穴早被清理干凈了……“爹！

娘！”

林川突然狂奔起來。

他想起今早出門時，爹說要帶娘去鎮(zhèn)里換鹽巴；想起娘臨走前把他晾在繩上的粗布衫收了，疊得方方正正。

山坳里的木屋飄起炊煙，林川卻聽見一聲凄厲的狼嚎。

那聲音不像普通野獸，像是有人捏著嗓子在笑，尾音帶著刺啦刺啦的摩擦聲。

他抄起獵叉沖進(jìn)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籬笆被撞翻，雞窩里的雞全沒了，血順著土墻往下淌。

堂屋的門半開著，林川看見爹倒在門檻邊，獵刀插在胸口，手里還攥著半塊帶血的布料——是**藍(lán)布裙。

“爹！”

林川撲過去。

爹的臉己經(jīng)沒了溫度，眼睛還睜著，像是死不瞑目。

身后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響，他猛地回頭，看見娘倒在血泊里，喉嚨處插著支狼牙箭，雙眼圓睜，嘴唇還在微微翕動。

“川……跑……”林川的喉嚨像被塞了團(tuán)棉花。

他踉蹌著爬起來，抄起獵叉沖向后窗。

窗外是片竹林，風(fēng)過處竹葉沙沙響，卻不見半只狼的影子。

“嗷——”又一聲狼嚎從后山傳來。

這次更近，更清晰。

林川看見竹林深處有兩點幽綠的光，像兩盞鬼火，正緩緩逼近。

赤眼狼。

至少三只。

林川握緊獵叉，指甲掐進(jìn)掌心。

他想起爹教他的獵術(shù)：對付狼要攻其下盤，狼怕火，要是有火把就好了……可屋里燒火的鐵盆早被他今早用來熱粥了。

“吱——”懷里的布包動了動。

是小狐貍不知何時醒了，正用腦袋拱他手背。

林川低頭，看見它的眼睛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竟比尋常狐貍多了抹靈動。

“你也想幫我？”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它的耳朵。

小狐貍像是聽懂了，突然竄出去，朝著竹林方向尖叫。

緊接著，林川聽見狼嚎聲戛然而止。

有什么東西從竹林里飛了出來，砸在院墻上，發(fā)出悶響。

林川探頭去看，是一截帶血的狼腿。

“誰？！”

他握緊獵叉沖出去。

竹林深處走出個白發(fā)老者。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根青竹拂塵，腳邊躺著三具狼尸，咽喉處都插著枚銀針，針尾系著極細(xì)的銀線。

“小娃娃，命挺大?！?br>
老者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慘狀，“這是血影樓的‘引魂狼’，專替邪修尋血食。”

林川的腦子嗡的一聲。

血影樓？

他在爹的舊書里見過這個名字——玄黃**最兇的邪道宗門，專煉陰毒法術(shù)，**取魂。

“你……你是誰？”

他聲音發(fā)顫。

老者沒答話，彎腰拾起地上半塊狼皮。

狼皮內(nèi)側(cè)繡著個血**頭，和他今早見到的爪印紋路一模一樣。

“血影樓的人在青牛村設(shè)了‘血穴’，”他說，“他們養(yǎng)這些狼，是為了吸夠百人精血，打開地底的‘封魔窟’。”

封魔窟？

林川想起村里老人講過的故事——后山有處黑洞，里面封著吃人的大妖怪。

“你爹娘發(fā)現(xiàn)血穴了?！?br>
老者指向屋角，“他們在挖地窖時，挖到了封魔窟的入口?！?br>
林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墻角的土被翻起，露出塊刻滿符文的青石板，石板上沾著暗褐色的血漬。

“快走?！?br>
老者拽住他手腕，“血影樓的人隨時會來?！?br>
林川被拽著跑，懷里的布包突然劇烈掙扎。

小狐貍拼命往外鉆，最后“嗖”地竄出去，消失在竹林里。

“它自己走了？”

林川喘著氣問。

老者沒回頭：“那是青丘狐族的靈狐，來渡你的?！?br>
青丘狐族？

林川想起娘講過的神話——青丘的狐貍能化人形，是最通靈性的獸類。

兩人跑了半里地，停在山神廟前。

老者推開廟門，里面堆著干草和幾卷舊書，墻角有個破**。

“坐。”

他把林川按在**上，自己去了后殿。

林川聽見后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水流聲。

等老者再出來時，手里多了碗熱粥，還冒著熱氣。

“喝吧?！?br>
他說，“你三天沒吃東西了?！?br>
林川捧起碗，粥里有野菜和碎米，暖得他眼眶發(fā)酸。

他突然想起爹娘，喉嚨又開始發(fā)緊。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問。

“林川?！?br>
“父母呢？”

林川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指甲深深掐進(jìn)泥土里：“被血影樓的狼殺了?！?br>
老者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塊青銅令牌，上面刻著“太初”二字，紋路古樸。

“拿著這個，去東域蒼梧城?！?br>
他說，“找太初仙門的外門執(zhí)事，報我的名字‘葉青玄’。”

“太初仙門？”

林川抬頭，“是修仙的門派嗎？”

葉青玄笑了：“算是吧。

他們會教你本事，總好過在這村里等死?！?br>
林川攥緊令牌。

令牌入手溫?zé)?，像塊燒紅的炭。

他想起爹臨終前的眼神，想起娘沒說完的話，突然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師父！”

葉青玄愣住了。

他彎腰扶起林川，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我不是你師父……至少現(xiàn)在不是?！?br>
他從懷里掏出個瓷瓶，塞給林川，“這是止血散，路上用。

三天后到蒼梧城，找‘松月樓’的王掌柜，他會安排你見我。”

廟外的晨鐘響了。

林川聽見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夾雜著狼嚎。

葉青玄臉色一變，抓起拂塵：“他們追來了。

從后窗走，一首往東，別回頭?！?br>
林川跌跌撞撞往后窗跑。

他最后看了眼葉青玄，老人站在廟門口，白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舞，手中拂塵銀絲翻飛，像一道屏障。

“師父！”

他喊。

葉青玄沒回頭，只揮了揮手。

林川沖進(jìn)竹林。

身后傳來金鐵交鳴的聲響，還有葉青玄的朗笑：“小娃娃，記住，活著才***?！?br>
晨霧散了。

林川在山路上狂奔，懷里的青銅令牌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他想起小狐貍，想起青丘狐族的靈狐，想起葉青玄說的“太初仙門”。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