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王婆子死死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符號，渾濁的眼珠子里驚疑不定。

她欠城南“興順賭坊”銀子的事兒，那是爛在肚子里的秘密，連自家男人都不曉得，這常年不出院門半步的啞巴三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真是撞了邪，或是這丫頭平日里裝傻充愣，實則在暗處偷聽？

顧星禾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

她知道，恐懼這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必須趁著對方心神大亂的時候，加上一把火。

她費力地抬起那根枯枝似的手指，在那積灰的床板上，又緩緩劃下了一個“死”字，然后指了指王婆子，又指了指自己。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若死了，你也得死。

王婆子是個混跡市井的老油條，腦子轉(zhuǎn)得不慢。

她欠的那三十兩，那是***，明日若是還不上，賭坊的打手能剁了她的手。

大小姐那邊給的賞錢，撐死了不過五兩銀子，那是打發(fā)叫花子的，根本填不上這窟窿。

若是三姑娘死了，她拿了五兩賞錢，明日還是個死；可若是……王婆子咽了口唾沫，試探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三姑娘，您這是……有法子？”

顧星禾看著她，那一瞬間，腦海中關(guān)于王婆子的“貪婪指數(shù)”正在急速攀升，壓倒了“懷疑”。

賭徒的心理，永遠是僥幸。

顧星禾在那個“錢”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兩？”

王婆子呼吸一滯，眼睛都亮了。

這丫頭莫不是藏了什么私房錢？

顧星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收回來，放在了肚子上，輕輕按了按。

餓。

身體的能量儲備己經(jīng)到了紅線，再不進食，她連談判的腦力都要無法維持了。

王婆子看懂了。

這啞巴是要吃的。

她眼珠子骨碌碌轉(zhuǎn)了幾圈。

橫豎這丫頭現(xiàn)在虛得跟張紙似的，也不怕她跑了。

若是真能拿出三十兩，那可是救命的錢；若是拿不出……到時候再弄死她也不遲，反正大小姐那邊只看結(jié)果，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行，姑娘等著。”

王婆子也不是個拖泥帶水的，提起油燈，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老婆子我去給您弄碗熱乎的?！?br>
門再次被關(guān)上，屋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顧星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幾分顫音。

這一場看似簡單的心理博弈，幾乎耗盡了她僅存的精神力。

但她贏了第一局。

腦海中，那個屬于“星河”的意識正在進行著一場精密的自檢。

警告**：短期生存危機暫時延后。

當(dāng)前任務(wù)：攝入熱量，恢復(fù)基礎(chǔ)行動力。

毒素分析：斷腸草成分正在滲透血液循環(huán)，預(yù)計十二個時辰后到達心臟。

十二個時辰。

這就是她剩下的時間。

顧星禾閉上眼，在腦海中那龐大的數(shù)據(jù)庫里，開始檢索關(guān)于這個時代的醫(yī)藥知識。

她前世雖然是搞芯片的，但為了開發(fā)醫(yī)療輔助系統(tǒng)，曾錄入過海量的中醫(yī)典籍與草藥圖譜。

斷腸草，性寒，味苦，大毒。

解法有三：一是催吐，二是洗胃，三是以綠豆、金銀花、甘草煎湯服下。

前兩個法子，以她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折騰一番怕是首接就送走了。

只能選第三個。

可這深更半夜，又是這般處境，去哪里弄綠豆和甘草？

不多時，門又開了。

王婆子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進來，里頭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倒是熱乎氣兒挺足。

“三姑娘，灶上沒火了，就剩這點兒，您湊合吃?！?br>
王婆子把碗往床頭一擱，那雙三角眼緊緊盯著顧星禾，像是在盯著一袋行走的銀子，“吃了這粥，您是不是該透個底兒了？

那三十兩……”顧星禾沒理她，顫巍巍地端起碗。

瓷碗燙手，暖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她那僵硬的關(guān)節(jié)終于有了點活氣。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每一口熱粥滑入胃袋，都像是在干涸的土地上澆了一滴水。

隨著熱量的攝入，腦海中的那些雜音漸漸平息，思維變得愈發(fā)清晰。

這王婆子雖貪，但并不蠢。

若是吃完粥拿不出個說法，她立刻就會翻臉。

顧星禾喝完最后一口粥，感覺身上終于有了一絲力氣。

她放下碗，看著王婆子那一臉急切的模樣，抬手沾了沾碗底殘留的米湯，在桌面上寫下了兩個字。

“城南”。

王婆子一愣：“城南？

那是賭坊的地界……”顧星禾緊接著又寫了兩個字：“聽骰”。

王婆子猛地瞪大了眼。

聽骰？

這啞巴難道是個賭術(shù)高手？

不對，這深宅大院的小姐，哪里會懂這些？

可剛才她那一眼就看穿自己欠債的本事，又實在邪乎。

顧星禾看著王婆子驚疑不定的臉，心中毫無波瀾。

她當(dāng)然不會賭，但對于一個擁有頂級算力的AI來說，只要知道了骰子的材質(zhì)、重量、搖盅的頻率和聲音，計算出點數(shù)不過是一個最基礎(chǔ)的物理模型。

她不需要真的去賭，她只需要讓王婆子相信，她有這個能力，或者說，她有這個“運氣”。

顧星禾指了指那兩個字，又指了指王婆子，最后做了一個“明日”的手勢。

意思是：明日，我教你贏。

這簡首是荒謬。

可對于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來說，哪怕是一根稻草，那也是救命的繩索。

王婆子想起剛才那如同鬼神般洞察一切的眼神，心里的秤砣終于歪了。

“成！”

王婆子一咬牙，“老婆子我就信您這一回！

明日若是贏了，您就是我的活菩薩；若是輸了……”她露出一口黃牙，森然一笑，“反正這院里也沒旁人，到時候您怎么死的，還不是我說了算?！?br>
顧星禾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得仿佛聽不見那話里的殺意。

交易達成。

王婆子收了碗筷，雖然態(tài)度依舊不算恭敬，但走的時候到底把那扇漏風(fēng)的窗戶給掩實了些，還給顧星禾掖了掖被角——這畢竟是她明日翻本的指望。

屋里再次安靜下來。

顧星禾感受著胃里那點珍貴的熱量，腦海中的“星河”系統(tǒng)卻并沒有休息。

危機只是暫時緩解，真正的死神還在血液里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