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村的雨，總裹著山間泥土與草藥混合的腥氣，黏膩地貼在人臉上。

林墨背著半舊的帆布包，站在村口老槐樹下，雨水順著他消瘦的下頜線滑落，打濕了洗得發(fā)白的襯衫。

三年未歸，石板路依舊被沖刷得發(fā)亮，土坯房的炊煙在雨霧中裊裊升起，可村口那幾個閑聊的老人，見了他卻紛紛收了話頭，眼神復(fù)雜地轉(zhuǎn)身回屋。

“那不是林家小子嗎？

聽說在城里給人看病治出了人命，被大學(xué)趕回來了！”

“造孽啊，好好的醫(yī)科大學(xué)不上，偏學(xué)老祖宗的野路子，這下把名聲徹底敗了！”

細(xì)碎的議論像針一樣扎進(jìn)林墨耳朵，他攥緊帆布包的帶子，指節(jié)泛白。

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只有那本封面泛黃的《青川本草經(jīng)》，封面上還留著爺爺臨終前的手溫。

半年前，中醫(yī)藥大學(xué)大三的林墨在實習(xí)醫(yī)院遇上突發(fā)急腹癥的患者。

主治醫(yī)生不在，患者危在旦夕，他想起爺爺教的急救法，用針灸配合大黃、芒硝煎劑應(yīng)急，卻沒想到患者后續(xù)出現(xiàn)過敏反應(yīng)。

雖經(jīng)搶救脫離危險，他卻被家屬告上醫(yī)院，指責(zé)“無證行醫(yī)，草菅人命”。

學(xué)校為平息**將他勸退，昔日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唾棄的“庸醫(yī)”。

“林墨？”

清脆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林墨回頭，看見穿白大褂的蘇清瑤撐著傘站在雨中。

她是青川村唯一的村醫(yī)，也是他的高中同學(xué)，皮膚白皙，眉眼溫柔，此刻臉上卻帶著幾分猶豫。

“你真的回來了?！?br>
蘇清瑤走近幾步，雨水打濕了她的褲腳，“村里的事……我都聽說了?！?br>
林墨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嗯，回來看看?！?br>
“跟我來吧，雨太大，先去村衛(wèi)生室躲躲。”

蘇清瑤沒再多問，轉(zhuǎn)身帶路。

她的背影纖細(xì)卻挺拔，像極了這山里的草藥，看似柔弱，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村衛(wèi)生室不大，一間診療室配一間藥房，墻角堆著幾箱西藥，藥柜里的草藥卻寥寥無幾。

蘇清瑤倒了杯熱水遞給他：“村里條件差，只能這樣了。

****老房子空著，我己經(jīng)讓人打掃干凈了，你先住那里吧?！?br>
林墨接過水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謝謝你，清瑤。”

“不用謝，”蘇清瑤低頭整理病歷，“只是……村里的人對這件事很敏感，你這段時間還是少出門，別惹麻煩?！?br>
林墨沉默點頭，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藥柜上，爺爺?shù)脑捦蝗辉诙呿懫穑骸搬t(yī)者仁心，藥不分貴賤，能治病救人的，就是好藥?！?br>
他從帆布包取出《青川本草經(jīng)》，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的字跡，眼神漸漸堅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抱著渾身發(fā)燙的孩子沖進(jìn)來，滿臉焦急：“清瑤醫(yī)生！

快！

救救我家小寶！

他燒得厲害，一首說胡話！”

蘇清瑤立刻起身量體溫，眉頭越皺越緊：“39.8度！

可能是流感，村里的退燒藥己經(jīng)用完了，我得去鎮(zhèn)上拿藥，可來回要兩個小時，怕來不及……”林墨站起身，走到孩子身邊，摸了摸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沉聲道：“是風(fēng)熱感冒引發(fā)的高熱，光吃退燒藥沒用，得用草藥先降溫?！?br>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認(rèn)出他后臉色驟變：“是你？

你別碰我家孩子！

你就是個害人精！”

“王大叔，你別激動！”

蘇清瑤連忙拉住他，“林墨他……他也是學(xué)醫(yī)的，或許他有辦法！”

“他能有什么辦法？

在城里都把人治壞了！”

王大叔抱著孩子后退一步，警惕地盯著林墨，“我就是帶孩子去鎮(zhèn)上，也不讓他治！”

林墨看著孩子通紅的小臉，聽著他微弱的**，心像被**一樣難受。

他咬了咬牙，從《青川本草經(jīng)》里翻出一頁遞給蘇清瑤：“這是爺爺留下的方子，用金銀花、紫蘇葉、薄荷各五錢，加生姜三片水，能清熱解毒，快速降溫。

后山就有這些草藥，我現(xiàn)在就去采！”

“不行！”

蘇清瑤拉住他，“后山雨大路滑，太危險了！

而且村民們要是知道你去采藥，肯定會說閑話的！”

“人命關(guān)天，顧不得那么多了！”

林墨掙脫她的手，抓起墻角的竹籃，“清瑤，你照顧好小寶，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不顧王大叔的阻攔，沖進(jìn)了茫茫雨幕。

青川村的后山，他從小跟著爺爺采藥，哪里有金銀花，哪里有紫蘇葉，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雨水模糊了視線，山路濕滑難行，他摔了好幾跤，膝蓋和手肘都磨破了，卻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半個多小時后，林墨提著滿滿一籃草藥跑回衛(wèi)生室，渾身濕透，臉上沾滿泥土。

他來不及擦汗，立刻動手清洗草藥，蘇清瑤也趕緊生火熬藥。

藥香漸漸彌漫開來，帶著淡淡的清香。

林墨舀起一碗溫?zé)岬乃幹禌龊筮f給王大叔：“讓孩子趁熱喝，喝完蓋被子睡一覺，燒很快就會退的?！?br>
王大叔猶豫半天，看著孩子痛苦的樣子，最終還是接過藥碗喂了下去。

沒過多久，孩子的體溫開始下降，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不再說胡話。

王大叔看著林墨，臉上的警惕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愧疚：“林墨……剛才是我錯怪你了，謝謝你?！?br>
林墨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只要孩子沒事就好?！?br>
蘇清瑤看著他濕透的身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青川本草經(jīng)》，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

她知道，這個被村民誤解的“罪人”，骨子里藏著一顆醫(yī)者的仁心。

雨還在下，但林墨知道，他的歸鄉(xiāng)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青川村的這片山野，這些草藥，將會是他證明自己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