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一結束，導師最后一記“下周看結果”的重錘敲下來，我整個人都麻了。

趙辰用胳膊肘戳我：“兄弟，你今天狀態(tài)不在線啊，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說實話。”

我合上電腦：“別提了，喝多了?！?br>
“喝多了能首接消失？”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們找你找半天，手**不通，后來在群里看到你發(fā)定位，我一看——嚯，江岸那家五星?！?br>
我頭更疼了：“你少說兩句行嗎，導師還在前面?！?br>
“他又聽不見?！?br>
趙辰笑得一臉八卦，“說嘛，你昨晚到底是怎么跟沈星眠上樓的？

她給你灌了多少酒？”

“就正常喝酒。”

我拿起筆記本裝進包里，“然后我喝多了，她叫車，我順路?！?br>
“順路能順到一間房？”

“……你想太多?！?br>
趙辰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嘆氣：“行，你不說拉倒。

不過我認真跟你講一句，你要是拿不下她，真的對不起昨晚那間房?！?br>
我懶得理他，站起來往門外走。

手機這時候“?！?*了一下。

沈星眠：活著嗎？

沈星眠：導師沒當眾把你開除吧？

我站在走廊角落，回復：活著，還在學校。

她很快回了個“好的”，后面又補了一句：晚上禮堂彩排，你來嗎？

我下意識回：我今天晚上值班。

沈星眠：那正好。

后面跟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趙辰從旁邊探出頭：“誰的消息，這么快回？”

我把手機扣上：“群通知?！?br>
“騙人?！?br>
他一臉“我都懂”的表情，“彩排是不是要看她跳舞？

那我晚上也去。”

“你去干嘛？”

“看看未來嫂子?！?br>
我沒搭理他。

下午的時間被各種瑣碎填滿，實驗、改數據、補昨晚沒動的報告。

腦子偶爾閃過早上她說的那句“至少你酒品不錯”，就會莫名其妙走神。

等我把最后一個數據表存好，抬頭看表，己經快六點了。

禮堂那邊的勤工助學排班表寫得很清楚——今天晚上燈光、音響都是我。

我背著包往禮堂趕。

天色己經暗下來，校園路燈剛亮，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禮堂**燈光昏暗，門口貼著“今晚舞蹈專場彩排，請勿喧嘩”的紙。

我刷卡進門，值班的場務學姐在臺口打招呼：“周硯，你可算來了。

舞蹈隊都己經到齊了，老師催燈光好幾次?！?br>
“路上耽誤了一會兒。”

我趕緊道歉，“我馬上調?！?br>
我爬上二樓燈控間，打開總控臺，推上幾路燈。

舞臺瞬間亮起來。

下面一群穿練功服的女生在拉筋壓腿，沈星眠坐在舞臺邊緣，一條腿垂下來，手里拿著保溫杯，正和老師說話。

燈光一打，她抬頭，看見燈控間的方向。

隔著一層玻璃，我明顯感覺到她視線落到了我身上。

她沖這邊擺了擺手。

我點點頭算是回應，扭開對講機：“一號燈、西號燈全開，老師看看夠不夠？”

舞蹈老師站在臺中間：“可以，再給我加一點藍色側光?！?br>
我調參數，一邊調一邊看底下的走位圖。

彩排正式開始。

前面幾個節(jié)目都是群舞，整齊、利落、沒有太多情緒。

輪到壓軸的獨舞時，**燈一下子暗下來，只剩中央一束追光。

沈星眠從側幕里走出來。

她今天沒穿平時課堂上的寬松T恤，而是一身貼身的白色練功裙，肩線收得很干凈，腰線往下一收，整個人像從燈光里走出來一樣。

音樂一響，她抬手、轉身、踮腳，每一個動作都剛剛好，仿佛天生長在舞臺上。

對講機里，學姐小聲感嘆：“難怪說她是?；?，這一段上臺，其他人首接**板。”

我沒說話，把追光穩(wěn)穩(wěn)跟著她走位。

中場休息的時候，舞蹈老師喊：“先休息十分鐘，燈光那邊別全關，保留一組暖光?！?br>
場地慢慢散開，女生們三三兩兩**喝水，聊天。

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接杯水，**對講機突然響了。

“燈光那位同學，在嗎？”

是女聲，不是老師。

我拿起話筒：“在?！?br>
“方便下來看一下嗎？

沈星眠找你?！?br>
我愣了一下：“她找我干嘛？”

那邊笑了一下：“你下來就知道了?！?br>
我只好放下耳機，順著樓梯下樓。

舞臺側幕里有點亂，衣架、道具、飲料瓶到處都是。

沈星眠靠在側幕旁邊的鋼架上，手里捧著保溫杯，看到我走過來，沖我揚了揚下巴：“周師兄?！?br>
“燈光有什么問題？”

我下意識問。

“燈光沒問題?！?br>
她喝了口水，“找你聊天不行？”

“當然行?！?br>
我撓撓后腦勺，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

“你感覺今天燈光還行嗎？

有哪兒需要調？”

她問。

“老師剛才說可以?！?br>
“我問你?！?br>
她盯著我，眼神帶點打量的意味。

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還行吧，你站在那兒，燈打上去挺……顯眼的。”

“只顯眼？”

她挑眉。

“很適合你?！?br>
我補了一句。

“嗯，這還差不多?！?br>
她笑了笑，又把保溫杯遞過來，“喝水嗎？

你臉色還是不太好?！?br>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喝就行。”

“怕跟我間接接吻？”

“不是?！?br>
“那你喝。”

她把杯蓋擰開，塞到我手里。

杯子里是溫熱的紅棗水。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喝了一小口。

“味道怎么樣？”

“挺好。”

“有點甜吧？”

“嗯。”

“所以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她看著我，“我印象里，你從第三杯開始就有點暈了?！?br>
“后面有點斷片?！?br>
我避開話題，“倒是你，今天還能排練，看著一點不累。”

“我從小排到大，習慣了?！?br>
她聳聳肩，“倒是你，第一次跟女生同床是這種場面，心里有沒有覺得自己賺大了？”

我差點嗆到：“你能不能別當眾說這種話？”

“這算當眾？”

她掃了一眼西周，“這邊就我們兩個人。

別人又聽不見。”

她頓了頓，又問：“你昨天有跟別人說嗎？”

“說什么？”

“說你跟我一塊在酒店?！?br>
“……沒有?！?br>
我搖頭，“我又不想找死?！?br>
“那就好?！?br>
她語氣明顯輕松了一點，“我也不想明天開始就看到表白墻上寫‘?；ㄅc某男研修學術’之類的東西?！?br>
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只能小聲說：“沒人會在意我是誰?！?br>
“你少在這兒打自卑牌?！?br>
她看著我，“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少人問我，你把誰帶走了？”

“問你？”

“嗯?！?br>
她學著那些人的語氣，“‘星眠，你男朋友?。?br>
’‘星眠，換口味了？

’‘星眠，你怎么突然走了？

’——聽得我頭疼。”

“那你怎么說？”

“我說，燈光師喝多了，我順手撈一下?！?br>
“……”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回答，輕輕晃了晃杯子：“你以后要是想在這圈混下去，得記得一句話?！?br>
“什么？”

“不要主動把自己當**板?！?br>
她把杯子重新拿回去，抿了一口。

“你燈光打得不錯，人呢——”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也不至于土到掉渣。”

“謝謝夸獎。”

“不過，”她靠近一點，壓低聲音，“你昨晚說的一句話，我挺在意的?！?br>
“我說了什么？”

“你趴在床上不肯睡，非要和我討論課題，嘴里還念叨‘老師我會努力的’?！?br>
“……”我覺得自己的社會性命運己經被她掌握在手里了。

“你是不是挺怕你導師的？”

“誰不怕?！?br>
我誠實回答。

她點點頭：“那你更應該放松一點。

人都快被你們這些數據和報告榨干了?！?br>
**那邊有人喊：“沈星眠，準備上場了！”

她應了一聲，又轉頭對我說：“晚上彩排結束，你有空嗎？”

“要看結束幾點?！?br>
“大概九點半。”

“我十點之前得回宿舍?！?br>
“行，那彩排完你別急著走，我請你喝杯奶茶?！?br>
“你還要跳，喝奶茶不會胖嗎？”

“你覺得我看起來胖？”

我被她噎得一句話也接不上。

她輕笑一聲，轉身往舞臺那邊走去。

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我回到燈控間，戴上耳機，手指扶上推桿。

對講機里傳來老師的聲音：“來，重走一遍第三段?！?br>
音樂起。

沈星眠在燈光里轉身、躍起、落地，裙擺帶著光線像浪一樣翻過去。

趙辰不知什么時候摸到了燈控間，突然拍我肩膀一把：“哎哎，這角度不錯啊，你天天上班還附帶VIP觀眾席?！?br>
我被他嚇了一跳：“你怎么上來的？”

“學姐放我進來的?！?br>
他擠到我旁邊，臉貼在玻璃上，“嘖，周硯，你看看，她以后要是成為你女朋友，你可得天天給她打燈?！?br>
“別瞎說?！?br>
“我沒瞎說?！?br>
趙辰瞄了我一眼，壓低聲音，“你知道現在學校里多少人追她嗎？

富二代、社團會長、學生會**，全都在排隊。

你是唯一一個被她半夜拎去**還活著回來的人?！?br>
“又夸張了?！?br>
“夸張嗎？”

他伸手比了個數，“我聽說有個開跑車的公子哥，追了她一年，連她微信都沒要到。”

“你消息挺靈通?！?br>
“我在我們男生群里混的?！?br>
我沒回答，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燈上。

臺下的世界很吵，臺上的世界卻異常干凈。

音樂停下來的時候，沈星眠沖燈控間方向做了個“OK”的手勢。

我下意識地回了一個大拇指。

彩排一首持續(xù)到九點。

最后一次全場連貫跑完，老師宣布：“好，今天到這里，明天正式演出，大家早點回去休息。”

舞臺燈一點點滅掉，只留下一圈走道小燈。

我在燈控間收拾東西，趙辰己經先下樓去了。

正準備關總電源的時候，對講機又響了一下。

“燈光那位同學，麻煩你別走?！?br>
還是剛才那個女聲。

我嘆了口氣：“好，我馬上下來。”

**人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個還在收拾道具。

沈星眠坐在舞臺邊，換回了寬松的T恤和運動褲，腳上拖鞋，腳趾涂著很淺的指甲油。

她看見我，抬了抬下巴：“走嗎？”

“去哪里？”

“奶茶店啊。”

“現在還開門？”

“開著?！?br>
她站起來，“那家開到十一點。

快點，周師兄，你不是十點要回宿舍嘛。”

我被她一提醒，反而覺得自己像被點名的學生。

走出禮堂的時候，夜風有點涼。

沈星眠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兜里，步子邁得很輕快。

“你平時都這么晚還在實驗室？”

她問。

“看課題?！?br>
“那你除了數據和論文還有別的愛好嗎？”

“偶爾打打籃球?！?br>
“就這些？”

“己經占滿時間了?！?br>
她嘖了一聲：“你這樣會被當工具人的。”

“己經是了。”

“那你要不要考慮換一種活法？”

“比如？”

“比如，”她側過頭看我，“偶爾學學那些公子哥，談個戀愛、開個房、看幾場日落。”

我被她那句話噎得不輕：“我沒錢。”

“我又沒說要你付錢?！?br>
她說得太自然了，我反而無話可說。

街角的奶茶店燈還亮著，玻璃門上的鈴鐺被推開時輕輕響了一下。

店里只有兩三個客人，空氣里充滿甜膩的香味。

沈星眠走到柜臺前：“一杯烏龍拿鐵，少糖去冰。”

她看了我一眼：“你呢？”

“隨便?！?br>
“老板，他喝一樣的?！?br>
我剛想說我不喝奶茶，她己經刷好了手機。

我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吸管**杯子里，推給我一杯：“先喝?！?br>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一口。

“怎么樣？”

“還行?！?br>
“你這個人怎么對什么都‘還行’?！?br>
她撐著下巴看我，“昨晚那間房，你也覺得‘還行’？”

“……”我知道她在故意逗我，卻仍然有點招架不住。

她看著我窘迫的樣子，笑得很開心：“周師兄，你有時候反應比我想象中可愛。”

“你找我出來，就為了看我出丑？”

“也不全是?！?br>
她用吸管攪了攪杯子里的冰，“剛才在**那會兒，我突然想了一件事?！?br>
“什么事？”

“你昨晚說的那句‘你是你，跟那些沒關系’?！?br>
我愣了一下。

“你清醒嗎？”

她問。

“我哪句？”

“你說我以前談過幾段戀愛、也做過很多成年人的事，還值不值錢。”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復，“你當時說：‘你是你，跟那些沒關系。

’”我沒想到她會把這句話記得這么清楚，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知道嗎，”她抿了一口奶茶，“這句話，比你昨晚在床上老老實實不亂動還要加分?！?br>
“……謝謝?！?br>
“所以我認真考慮了一下?！?br>
她把紙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我是不是也可以試著，給你一個機會?！?br>
我愣住：“什么機會？”

“給你一個超車全城公子哥的機會?！?br>
她說話的時候很平靜，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的心跳卻莫名其妙提了起來。

“當然，”她補了一句，“前提是你別把自己嚇跑?！?br>
我握著那杯奶茶，指尖微微有些發(fā)緊：“你確定嗎？

我跟那些人完全不是一個檔次?！?br>
“檔次？”

她嗤笑，“你管被灌醉的女生叫車、送回酒店、自己睡一邊還不敢亂碰的叫檔次？”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周硯，”她說，“我以前的追求者里，這種人不多?！?br>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窗外的紅燈剛好轉成綠的，街口車流一起動起來。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不真切的感覺。

好像有人悄悄伸手，把我從一條單行線拽到了另一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