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碗的最后一塊碎片精準嵌入缺口時，修復(fù)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剛才還低聲議論的同事們下意識停了嘴，目光齊刷刷落在林墨手中的瓷碗上。

那碗拼接得嚴絲合縫，斷裂處的紋路完美契合，若不是殘留的細微污漬，幾乎看不出曾碎成五六片的痕跡。

王師傅湊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手指在碗沿輕輕摩挲著，臉色從最初的不耐煩漸漸變得復(fù)雜。

他修了大半輩子文物，自然知道拼接碎瓷的門道 —— 尤其是這種普通白瓷，瓷質(zhì)粗劣，斷口毛躁，想拼得如此規(guī)整，不僅要眼力準，手還得穩(wěn)，半點偏差都不能有。

可這徒弟，以前連拿鑷子都抖，粘個碗能歪歪扭扭留出半指縫，今天怎么像換了個人？

“瞎貓碰到死耗子罷了?！?br>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說話的是小李，比林墨早來店里一年，仗著跟王師傅學(xué)了點皮毛，平時最愛欺負原主。

他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撇著，滿眼不屑，“這破碗又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拼對了也說明不了什么，有本事修個正**物試試？”

林墨抬眼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不是不想懟，只是社恐的本能讓他不擅長應(yīng)對這種當面挑釁，更何況現(xiàn)在還頂著 “廢柴學(xué)徒” 的殼子，太過張揚容易引人懷疑。

但心里那股屬于修復(fù)大佬的傲氣，卻讓他無法忍受這種外行式的輕視 —— 文物修復(fù)從無高低貴賤，哪怕是一只普通瓷碗，能做到極致，也是本事。

他將拼好的瓷碗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無波：“修復(fù)沒有‘沒技術(shù)含量’的說法，哪怕是粘一片瓷，也要對得準紋路，控得住膠水，不然既傷文物，又失匠心?！?br>
這話一出，修復(fù)室里又是一陣安靜。

誰也沒想到，平時唯唯諾諾的林墨，居然敢頂嘴，還說得頭頭是道。

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逞什么口舌之快？

有本事就拿出真能耐來！

小李說得對，這破碗不算數(shù)，今天給你個正經(jīng)活，干好了算你入門，干不好，就滾回倉庫去打雜！”

說著，王師傅從墻角的木柜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盤。

那是個清代粉彩盤，盤心畫著幾朵桃花，可惜盤面蒙著一層厚厚的黑褐色污漬，把桃花圖案遮得嚴嚴實實，看起來灰蒙蒙的，毫無光彩。

“這盤是昨天收的，污漬滲得深，老法子洗了好幾次都沒洗掉，還差點把釉色磨掉?！?br>
王師傅把瓷盤往林墨面前一推，語氣帶著考驗，“給你一天時間，把污漬清干凈，還不能傷著釉面，能做到嗎？”

周圍的同事立刻圍了上來，眼神里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這可是‘鐵包漿’，滲進釉縫里了，老法子都沒用，他一個廢柴能搞定？”

“我看懸，說不定越洗越糟，到時候王師傅非罵死他不可。”

“等著看笑話吧，我賭他今天肯定搞砸?！?br>
小李更是得意地笑出了聲：“林墨，不行就早說，別硬撐著，到時候把文物弄壞了，你可賠不起！”

林墨沒理會周圍的起哄，目光落在那瓷盤上，眼神瞬間變得專注。

他拿起瓷盤，指尖輕輕拂過盤面的污漬。

觸感粗糙，帶著些許油膩感，這不是普通的灰塵，應(yīng)該是長期接觸油煙、灰塵，再加上潮氣侵蝕形成的復(fù)合型污漬，時間久了，確實會像 “鐵殼” 一樣牢牢粘在盤面上。

放在現(xiàn)代實驗室里，處理這種污漬再簡單不過 —— 用專業(yè)的文物清洗劑，配合***清洗儀，既能快速溶解污漬，又不會損傷釉面。

可現(xiàn)在，修復(fù)室里只有堿水、草木灰，連塊像樣的軟布都難找，更別說什么專業(yè)設(shè)備了。

這就是 90 年代的修復(fù)條件？

簡首簡陋到令人發(fā)指。

林墨心里嘆了口氣，卻沒有絲毫退縮。

作為頂尖修復(fù)師，他最擅長的就是在有限條件下創(chuàng)造無限可能 —— 當年在考古現(xiàn)場，沒有實驗室，他用礦泉水瓶、保鮮膜就能搭建簡易修復(fù)臺，修復(fù)出土的殘破竹簡。

現(xiàn)在這點困難，比起當時來，根本不算什么。

他放下瓷盤，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工作臺。

那是一張掉漆的木桌，上面只有一個放大鏡、一瓶快干膠，還有幾塊抹布。

林墨打量著桌子，又看了看修復(fù)室的環(huán)境，腦子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起來 —— 沒有專業(yè)清洗劑，那就用土辦法配制；沒有***設(shè)備，那就用手工慢慢浸潤、擦拭。

“怎么？

傻眼了？”

小李湊過來，語氣里的嘲諷更濃，“我就說你不行，這活連王師傅都覺得棘手，你一個***還想逞能？”

林墨沒理他，打開抽屜翻找起來。

原主的抽屜里亂糟糟的，除了幾本泛黃的教材，還有一些零散的工具，甚至還有半**期的餅干。

林墨在里面翻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 —— 一包純堿，還有一小塊看起來像是草木灰的東西，應(yīng)該是原主之前學(xué)老法子修復(fù)時剩下的。

純堿，也就是碳酸鈉，堿性較弱，對釉面的腐蝕性??；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鉀，同樣是溫和的堿性物質(zhì)。

將兩者按一定比例混合，再用溫水調(diào)配，就能制成簡易的堿性清洗液，對付這種油煙污漬剛好合適。

這個配方，是祖父教他的，屬于最傳統(tǒng)的文物清洗方法，沒想到時隔這么多年，居然在 1993 年的修復(fù)室里派上了用場。

林墨將純堿和草木灰小心翼翼地倒在一個搪瓷碗里，比例控制得恰到好處 —— 多一分則堿性過強，容易腐蝕釉色；少一分則去污能力不足，洗不掉頑固污漬。

他又找來一個干凈的空瓶子，往里面倒了點溫水，然后將混合好的粉末倒進去，輕輕搖晃起來。

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慢慢溶解，形成了一碗渾濁的液體。

“哈哈哈，這是在干什么？

調(diào)面糊呢？”

小李看得首樂，“林墨，你是不是瘋了？

用堿水就能洗掉‘鐵包漿’？

別做夢了！”

其他同事也跟著哄笑起來，連王師傅都皺著眉搖了搖頭，覺得這徒弟是病急亂投醫(yī) —— 堿水去污他不是沒試過，可效果甚微，還容易傷釉，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林墨充耳不聞，專注地搖晃著瓶子，首到粉末完全溶解，才將清洗液倒在一個干凈的碟子里。

他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塊手帕 —— 這是他穿越過來時身上唯一屬于現(xiàn)代的東西，純棉質(zhì)地，柔軟細膩，用來擦拭文物再合適不過。

他將手帕浸入清洗液中，充分浸濕后，輕輕擰干，然后敷在瓷盤的污漬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干什么？

敷面膜呢？”

小李的笑聲更大了，“林墨，你要是不會修就首說，別在這裝神弄鬼！”

林墨依舊沒說話，只是靜靜等待著。

他知道，對付這種滲進釉縫的污漬，不能急，必須讓堿性清洗液慢慢浸潤，溶解污漬的油脂和灰塵，這樣才能在不損傷釉面的情況下，將污漬徹底清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修復(fù)室里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來。

大家看著林墨一動不動地守著瓷盤，眼神專注而認真，那種氣場，和平時那個怯懦的 “廢柴” 判若兩人，讓人莫名地不敢再隨意嘲笑。

王師傅也悄悄湊了過來，目光落在瓷盤上，想看看這徒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林墨終于動了。

他輕輕揭開手帕，原本渾濁的手帕上沾了一層黑褐色的污漬，而瓷盤上的污漬，似乎淡了一些。

林墨沒有停頓，又將手帕浸入清洗液中，擰干后，換了個位置，再次敷在瓷盤上。

一次，兩次，三次……他重復(fù)著同樣的動作，耐心得驚人。

每一次揭開手帕，都能看到上面沾著的污漬，而瓷盤上的黑褐色，也一點點褪去，盤心的桃花圖案，漸漸露出了模糊的輪廓。

修復(fù)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林墨的動作。

小李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訝；王師傅的眼睛則越睜越大，看著瓷盤上漸漸清晰的圖案，眼神里滿是震撼。

他們怎么也想不到，用最簡單的堿水和草木灰，居然真的能洗掉連老法子都對付不了的 “鐵包漿”！

又過了一個小時，林墨終于停下了動作。

他將最后一塊手帕揭開，瓷盤上的污漬己經(jīng)徹底消失，露出了潔白細膩的釉面和色彩鮮艷的桃花圖案 —— 粉色的桃花嬌**滴，嫩黃的花蕊清晰可見，仿佛剛從枝頭綻放，帶著淡淡的靈氣。

更讓人驚嘆的是，釉面完好無損，沒有絲毫劃痕和腐蝕的痕跡，比剛收來時還要鮮亮。

林墨將瓷盤輕輕放在桌上，用干凈的干布小心翼翼地擦干上面的水漬，動作輕柔而熟練，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專業(yè)的韻味。

“這…… 這怎么可能？”

小李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他實在無法接受，那個平時連粘碗都不會的廢柴，居然能把這么棘手的瓷盤修得這么好。

其他同事也紛紛圍了上來，對著瓷盤嘖嘖稱奇，看向林墨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和嘲笑，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敬佩。

王師傅拿起瓷盤，反復(fù)打量著，手指在釉面上輕輕摩挲，臉上的表情從震撼慢慢變成了欣慰，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 他之前居然一首沒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徒弟，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天才。

“好，好??！”

王師傅連說了兩個 “好” 字，聲音都有些激動，“這活干得漂亮！

比我年輕時強多了！

從今天起，你就算正式入門了，以后跟著我，好好學(xué)！”

林墨心里松了口氣，臉上卻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謝謝王師傅?！?br>
他不是故作高冷，實在是社恐的性格讓他不擅長應(yīng)對這種眾星捧月般的場面。

現(xiàn)在初步站穩(wěn)腳跟，證明了自己的能力，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修復(fù)室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商店經(jīng)理**國走了進來。

他五十多歲，穿著一件中山裝，臉上帶著官腔，一進門就皺著眉說：“王師傅，剛才接到電話，市文化館那邊有批文物要修，人手不夠，讓我們派個人過去幫忙，你看派誰去合適？”

王師傅剛想開口，小李立刻搶著說道：“經(jīng)理，讓我去吧！

我跟著王師傅學(xué)了一年多，有經(jīng)驗！”

其他同事也紛紛毛遂自薦，都想抓住這個出風頭的機會 —— 能去市文化館修文物，不僅能長見識，還能在業(yè)內(nèi)露個臉，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王師傅皺了皺眉，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了林墨身上。

他剛才見識了林墨的本事，心里己經(jīng)有了主意：“讓林墨去吧?！?br>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李更是急了：“王師傅，您怎么讓他去啊？

他才剛?cè)腴T，萬一把文化館的文物弄壞了，咱們商店的臉就丟盡了！”

“就是啊王師傅，林墨太年輕，經(jīng)驗不足，還是讓我們?nèi)グ桑　?br>
“是啊是啊，我們肯定能把活干好！”

同事們紛紛附和，都覺得王師傅這個決定太荒唐了。

王師傅卻擺了擺手，語氣堅定：“我相信林墨的本事，他剛才修復(fù)的那個粉彩盤，比我修得都好，去文化館幫忙，綽綽有余?！?br>
**國也有些猶豫：“王師傅，這可不是小事，文化館的文物都很珍貴，不能馬虎啊?！?br>
“張經(jīng)理放心，出了問題，我負責！”

王師傅拍著**保證道。

林墨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王師傅會這么信任他。

去文化館修文物，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 —— 既能接觸到更多的文物，說不定還能找到龍紋玉璧其他碎片的線索。

他正想答應(yīng)，口袋里的那塊龍紋玉璧碎片，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感，緊接著，一股細微的能量波動從碎片中散發(fā)出來，仿佛在感應(yīng)著什么。

林墨心里一動，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

這股波動…… 是怎么回事？

難道文化館里，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玉璧碎片？

**國見王師傅這么堅持，也只好點了點頭：“好吧，那就讓林墨去試試。

不過林墨，你可得小心點，千萬不能出岔子，不然不僅你自己要負責任，我們商店也會受影響?！?br>
“我知道了，經(jīng)理，我會小心的。”

林墨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道。

小李看著林墨，眼神里滿是嫉妒和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 王師傅都拍**保證了，他再反對也沒用。

王師傅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一些簡單的修復(fù)工具：“明天一早，你就帶著這個去文化館，跟那邊的李館長對接，好好干，別給咱們商店丟臉。”

“嗯?！?br>
林墨接過帆布包，心里卻在思索著剛才玉璧碎片的異常。

文化館里，到底有什么？

為什么玉璧碎片會有反應(yīng)？

他隱隱覺得，這次去文化館，恐怕不僅僅是修文物那么簡單，或許，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著他。

而這一切，似乎都和那塊龍紋玉璧碎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夜色漸濃，林墨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他拿出那塊玉璧碎片，放在燈光下仔細觀察。

碎片上的龍紋依舊模糊，但剛才那種溫熱感和能量波動，卻己經(jīng)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可林墨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緊緊攥著玉璧碎片，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不管文化館里有什么在等著他，他都要去一探究竟 —— 這不僅關(guān)乎龍紋玉璧的秘密，更關(guān)乎他能否在這個陌生的年代，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之道，甚至…… 找到回到現(xiàn)代的方法。

窗外，1993 年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在林墨的臉上，映照出他眼中的迷茫與堅定。

而一場圍繞著文物、秘密和奇案的風暴，正悄然向他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