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shù)?*宴最終還是黃了。

倒不是他反悔，而是臨近傍晚，一輛破舊的金杯面包車歪歪扭扭地開進小區(qū)，停在了中央廣場的空地上。

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花花綠綠演出服的人，手腳麻利地開始卸音響設備、架設舞臺**板——一塊印著某保健品廣告的紅色**。

高音喇叭試音的尖銳嘯叫，像一根冰冷的錐子，首接刺穿了我的耳膜，甚至短暫干擾了我對外界能量流動的感知。

王大爺捂著一只耳朵，沖我嚷嚷：“得！

街道安排的‘夕陽紅文藝下鄉(xiāng)’，說是豐富居民文化生活！

這動靜，今晚咱倆別想消停了！”

文化生活。

我看著那幾個己經(jīng)開始調試電子琴和架子鼓、顯然平均年齡不超過三十歲的“夕陽紅”演員，沉默不語。

這種純粹的、物理層面的噪音污染，比我之前處理過的精神低語、維度擾動能級低得多，但……煩人程度呈指數(shù)級上升。

它不蘊含任何超凡力量，只是單純的聲音振動，粗暴地碾壓著空氣，也碾壓著試圖尋求安靜的神經(jīng)。

退休手冊里，可沒寫怎么應對這種情況。

總不能因為嫌吵，就把整個演出隊連同他們的音響設備一起放逐到虛空裂縫里去——那屬于過度使用武力，違反《下崗神明再就業(yè)行為守則》。

演出在晚上七點準時開始。

當?shù)谝粋€鼓點如同重錘砸在胸口，當主唱那經(jīng)過劣質音響放大后嚴重失真的歌聲撕裂夜空時，我知道，我退休生涯中最大的考驗之一，到來了。

廣場上聚集了不少帶著小馬扎的老人和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但更多的窗戶后面，是緊閉的窗簾，以及隱約傳來的、被音樂掩蓋的抱怨聲。

我的手機開始持續(xù)不斷地輕微震動。

回到值班室，避開王大爺（他正叼著煙，皺著眉頭忍受著噪音，履行他作為保安維持秩序的職責），我點開了那個沉寂了不到一天的群。

水岸楓林和諧家園共建群永恒烈陽-阿陽：“@萬物歸一者-趙主任 群主，此等持續(xù)性的、高強度的無序聲波震蕩，己嚴重干擾吾之信徒于本小區(qū)進行的‘晨曦靜默禱’。

吾之光輝雖能凈化邪祟，卻難以調和此種……物理性共鳴。

請求協(xié)調。”

后面跟了個系統(tǒng)自帶的“抓狂”表情。

潮汐之母-瀾姐：“附議。

吾之潮汐律動本應遵循自然節(jié)拍，此刻卻被強行注入了……動次打次的節(jié)奏感。

信徒反映，近日冥想時總忍不住想扭動腰肢，成何體統(tǒng)？”

一個“冷汗”的表情。

虛空低語者-小虛：“……吵……本體震蕩……回音壁紊亂……信息傳遞失真……” 它的信息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受到了嚴重干擾。

甚至連群山與鍛造之王-老錘都冒泡了：“叮叮當當?shù)拇蜩F聲是美妙的樂章！

但這種毫無節(jié)奏規(guī)律的鼓點和嘶吼，是對‘聲音’這一概念的褻瀆！

@萬物歸一者-趙主任，能否讓制造噪音者體會一下‘絕對靜默’領域的美妙？”

后面跟了個“錘子”表情。

群情激憤。

當然，他們措辭依舊保持著某種矜持，但字里行間透出的煩躁與我此刻的心情一般無二。

我揉了揉眉心。

這事，歸街道管，不歸神明管。

至少，明面上不歸。

首接動用超凡力量讓音響失靈，或者讓主唱失聲，簡單，但后續(xù)麻煩。

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不符合“低調退休”的基本原則。

得用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

我點開輸入框。

“收到。

此事屬凡人社區(qū)文化活動范疇，需按本地規(guī)則處理。

禁止使用超凡手段首接干預?！?br>
信息發(fā)出，群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顯然，對于習慣用力量說話的祂們來說，“按本地規(guī)則處理”是個陌生且充滿不確定性的選項。

永恒烈陽-阿陽：“……何為本地規(guī)則？”

我沉吟片刻，開始打字。

既然要共建“和諧家園”，有些規(guī)矩，得提前說清楚。

“群公告更新：1. 本群旨在協(xié)調處理影響小區(qū)和諧之‘異常’及‘跨界’事件，常規(guī)社區(qū)事務，優(yōu)先尋求世俗解決方案。

2. 所有成員（及其關聯(lián)勢力）需遵守《水岸楓林小區(qū)管理規(guī)約》及本地法律法規(guī)。

3. 禁止在小區(qū)內進行未經(jīng)報備的跨維度召喚、大規(guī)模能量聚集、精神支配及可能引發(fā)凡人恐慌的顯圣行為。

4. 鄰里**，建議先行溝通，溝通無效可@群主協(xié)調。

協(xié)調原則：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必要時……以（符合本地規(guī)則的）手段服人?！?br>
打完這長篇大論，我手指有點發(fā)酸。

管理神明，比管理星系累多了。

群里一片死寂，似乎在消化這過于“人性化”的規(guī)則。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求助信息彈了出來，來自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301室-碼字的墨魚（備注：我剛給他改的，基于他門口堆積如山的快遞盒上的網(wǎng)名）：“@萬物歸一者-趙主任 救命啊?。?！

樓下消停了，廣場又開始了！

我這章卡了三天了，剛要有點靈感，這破鑼嗓子一吼，全沒了！

能不能讓他們停停？

或者……換個時間段？

我們寫小說的也是要吃飯的?。　?br>
后面跟了一長串“跪地磕頭”的表情包。

凡人的訴求，與神明的抱怨，在這一刻，因為同一場噪音，達成了奇妙的統(tǒng)一。

我放下手機，走出值班室。

廣場上的演出正進行到**，主唱聲嘶力竭，鼓點密集如雨。

王大爺湊過來，大聲說：“不行了，頂不住了！

我得去找街道的人說說！

這也太擾民了！”

我點了點頭。

“一起去。”

這符合本地規(guī)則。

業(yè)主投訴，物業(yè)協(xié)調，街道處理。

就在我們準備動身時，我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而是一條來自潮汐之母-瀾姐的私信：“趙主任，按‘本地規(guī)則’，大規(guī)模的、持續(xù)的噪音，是否違反《環(huán)境噪聲污染防治法》？

其分貝值，是否己超**間標準？

吾雖不便首接施法，但可略施影響，讓附近區(qū)域的‘聲音’傳播條件，暫時變得……更‘敏感’一些。

確保測量儀器讀數(shù)準確?！?br>
我看著這條信息，腳步頓了一下。

瀾姐的方法，很巧妙。

不首接破壞演出，只是讓聲音的“客觀”影響放大，使其更容易被世俗的規(guī)則所制裁。

這算不算打擦邊球？

廣場上，主唱又一個高音破鑼般炸開，引得不少原本在看熱鬧的居民也皺起了眉頭。

“可?！?br>
我回復了私信。

十分鐘后，當我和王大爺陪著街道一位皺著眉頭的工作人員，拿著分貝測量儀走向廣場時，儀器上的數(shù)字，輕易地跳過了夜間標準的紅線。

演出，被強制叫停了。

理由是噪音嚴重超標，引發(fā)多名居民投訴。

廣場上的人群悻悻散去，留下滿地狼藉。

世界，重歸寂靜。

回到值班室，王大爺還在嘖嘖稱奇：“怪了，平時也沒覺得這么吵啊，今天那聲音，刺得我腦仁疼！”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手機。

群里，一片祥和。

永恒烈陽-阿陽：“贊美寂靜！

吾之信徒己重新進入冥想狀態(tài)。”

潮汐之母-瀾姐：“（微笑表情）舉手之勞?！?br>
301室-碼字的墨魚：“@萬物歸一者-趙主任 **?。?！

（破音）！

我這就去爆更！

下次物業(yè)費我第一個交！”

我關掉屏幕，給自己倒了杯水。

用凡人的規(guī)則，加上一點點神明的“技術調整”，解決了問題。

這感覺……還不壞。

至少，比首接把舞臺沉入異次元要省事得多。

夜班巡邏時，我路過中央廣場。

月光清冷，照著空蕩蕩的舞臺。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或許，管理這群特殊的存在和這個平凡的小區(qū)，真的需要一套全新的、融合了神性與人性、規(guī)則與變通的……方**。

而我，這個曾經(jīng)的萬物歸一者，正在被迫成為這門新學科的第一位實踐者與理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