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燈的白光還在視網(wǎng)膜上殘留著殘影，陳京墨猛地睜開眼時，最先撞進鼻腔的不是宿舍里速溶咖啡的苦味，而是一股混雜著霉味、煤煙與潮土的氣息——沖得他喉嚨發(fā)緊，下意識地想咳嗽，卻被后腦勺傳來的劇痛拽得悶哼出聲。

他抬手按向額頭，指尖觸到的不是自己睡前枕的軟枕，而是一片粗糙的粗布。

順著布料往下摸，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的褥子邊緣打著三層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初學(xué)針線的人縫的；身上蓋的薄被更糟，邊角磨得發(fā)毛，里子隱約能摸到泛黃的棉絮，蓋在身上輕飄飄的，擋不住初春夜里的寒氣。

“這是哪兒？”

陳京墨的腦子像被灌滿了鉛，混沌得厲害。

他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研究生宿舍的書桌前趕論文，電腦屏幕上攤著1958年《****》的影印件，標(biāo)題“大煉鋼鐵，****”的黑體字還清晰可見，手邊的保溫杯里泡著枸杞茶——怎么閉眼再睜眼，就換了地方？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胳膊卻沉得像掛了鉛塊。

視線逐漸適應(yīng)了黑暗，借著從窗欞縫透進來的一點微弱月光，他看清了這屋子的模樣：約莫五六平米的小耳房，墻壁上糊著舊報紙，大部分字跡被歲月浸得模糊，只隱約能辨認(rèn)出“社會**總路線”的字樣；炕邊擺著一個掉漆的木箱，紅漆的“?！弊旨航?jīng)斑駁成了淺粉色；墻角堆著一小堆煤塊，旁邊放著個小小的煤爐，爐口還殘留著黑色的煤渣，顯然是剛用過沒多久。

這不是他的宿舍，甚至不是2023年該有的地方。

陳京墨心里發(fā)慌，下意識地摸向枕邊——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抓過來一看，是個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原本該是白色的，現(xiàn)在到處是黑褐色的瓷痕，缸底用紅漆刻著西個字：“勞動光榮”，字跡雖斑駁，卻透著股工整的勁兒。

這搪瓷缸不是他的。

他又往枕頭底下摸，摸出一個卷邊的小本子，封皮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北京第一機床廠”的紅色字樣，下面還有“學(xué)徒證”三個小字。

陳京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發(fā)顫地翻開——第一頁貼著張一寸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瘦得顴骨突出，皮膚黝黑，眼神怯生生的，頭發(fā)亂得像雞窩，但那張臉——分明是他自己的臉，只是比現(xiàn)在年輕了幾歲，也瘦得脫了形。

照片下面的信息欄里，用藍黑墨水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姓名：陳京墨性別：男年齡：20籍貫：河北邢臺入廠時間：1957年12月學(xué)徒期限：三年”陳京墨？

和他同名？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被人惡作劇——他好像……穿越了。

穿到了1958年，穿成了一個和自己同名同姓、在機床廠當(dāng)學(xué)徒的青年身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摸向炕邊的木箱。

木箱沒鎖，一拉就開，里面的東西不多，卻每一件都在印證這個殘酷的事實：兩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肘部和膝蓋處都打著厚厚的補丁，針腳比褥子上的整齊些，想來是原身自己縫的；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紙幣，他數(shù)了數(shù)，兩張十元的“大團結(jié)”，一張五元的，三張一元的，加起來一共二十八塊錢；最底下壓著一個綠色的小本子，封皮上印著“北京市地方糧票”，翻開一看，里面用鋼筆標(biāo)注著“月定量30斤，細糧7斤”，角落還蓋著“福安里居委會”的紅色公章，日期是1958年1月。

30斤月定量，細糧只有7斤——也就是說，原身每個月大部分時間都得吃玉米面、高粱米這類粗糧，白面饅頭怕是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能嘗一口。

二十八塊錢，在1958年的北京能買些什么？

陳京墨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一斤玉米面一毛二，一斤紅薯五分，一塊肥皂三分，一雙千層底布鞋一塊五……這筆錢省著點花，頂多撐兩個月，要是遇到生病或者其他意外，根本不夠。

他的目光落在木箱內(nèi)壁上——那里貼著一張剪報，是從《****》上剪下來的，日期清清楚楚印著“1958年2月20日”，標(biāo)題用粗體字寫著：“大煉鋼鐵，****，爭取年內(nèi)實現(xiàn)鋼產(chǎn)量翻番！”

1958年2月……那現(xiàn)在是幾月？

陳京墨猛地想起什么，又在木箱里翻找——終于在箱底摸到一張撕得只剩一半的舊日歷，紙頁己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上面用紅墨水圈著一個日期：3月15日。

1958年3月15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驚雷劈在他腦子里。

他是歷史系研究生，研究的就是***成立初期的經(jīng)濟史，對1958年之后的歷史走向比誰都清楚——1958年***狂飆突進，全民煉鋼，農(nóng)田荒廢；1959年開始，全國范圍的災(zāi)荒就要來了，糧食減產(chǎn)，物資匱乏，**遍野，那是一段連史料里都透著絕望的歲月。

距三年災(zāi)荒，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

陳京墨攥著那張舊日歷，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能清晰地想起論文里看到的數(shù)據(jù)：1959年全國糧食產(chǎn)量比1958年減少約15%，1960年再減10%，很多地方出現(xiàn)了“吃野菜啃樹皮”的情況，糧票成了比錢還金貴的東西，甚至有“有票無糧”的窘境。

“慌沒用，先活下去?！?br>
陳京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恐慌。

他學(xué)了七年歷史，知道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現(xiàn)在最該做的，是接受這個現(xiàn)實，弄清楚原身的處境，然后在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時代里，把命保住。

他試著開口喊了一聲“水”——想潤潤干澀的喉嚨，可出口的卻不是他熟悉的普通話，而是一口生硬的、帶著河北邢臺口音的調(diào)子，沙啞又別扭。

陳京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這是原身的口音。

原身是河北邢臺人，父母雙亡，去年冬天才來北京當(dāng)學(xué)徒，想來是沒怎么學(xué)過北京話。

“口音是個大問題?！?br>
陳京墨皺了皺眉。

他要是突然冒出一口標(biāo)準(zhǔn)普通話，肯定會被人懷疑。

不過……原身剛發(fā)過高燒，這倒是個好借口。

他可以裝作“高燒燒糊涂了，忘了不少事，連口音都串了”，先少說話，多聽鄰居怎么說，慢慢學(xué)老北京話的腔調(diào)，等過段時間再“恢復(fù)”過來，這樣就不會露怯了。

打定主意，陳京墨的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他把木箱里的東西一一放回原位：學(xué)徒證貼身放著，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的***明；錢和糧票分開裝，糧票放在最里面的口袋，錢則分成兩份，一份放在工裝口袋，一份藏在木箱的夾層里（他剛才摸木箱時，發(fā)現(xiàn)了個不起眼的小夾層）；搪瓷缸放在煤爐邊，方便明天早上喝水。

做完這些，他還是覺得不放心——他得確認(rèn)一下，外面到底是不是1958年的北京，而不是某個奇怪的片場或者夢境。

陳京墨小心翼翼地挪下炕，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水泥地冰涼刺骨，沒鋪任何東西。

他趕緊穿上炕邊的布鞋，鞋子是千層底的，己經(jīng)有點變形，鞋底磨得很薄，走起路來能感覺到地面的凸起。

他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明顯。

陳京墨嚇得頓了一下，側(cè)耳聽了聽，沒聽到其他動靜，才松了口氣，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是個西合院的中院，黑漆漆的，只有前院的方向漏出一點微弱的煤油燈光，昏黃的光暈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院子中間有棵老槐樹，枝椏長得很茂盛，在月光下像張巨大的網(wǎng)，隨風(fēng)輕輕晃動，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看著有些嚇人。

空氣里的煤煙味更濃了，還夾雜著點鄰居家飄來的、淡淡的紅薯粥味——應(yīng)該是前院哪家還在熱夜宵。

陳京墨沿著墻根慢慢走了兩步，腳下的青磚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長著青苔，滑得很。

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路燈，只有滿天的星星，亮得晃眼——這是他在2023年的北京從來沒見過的星空，干凈得像塊黑絲絨，沒有霧霾，沒有光污染。

“當(dāng)——當(dāng)——”遠處傳來一陣梆子聲，緊接著是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北京話特有的兒化音，慢悠悠地喊著：“夜三更，小心火燭——”梆子聲敲了三下，聲音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胡同深處。

陳京墨站在原地，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徹底破滅了。

不是片場，不是夢境。

這里是1958年的北京福安里西合院，他真的穿越了，穿成了一個在機床廠當(dāng)學(xué)徒的青年陳京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布工裝，指尖能摸到補丁的粗糙質(zhì)感。

從2023年的研究生，變成1958年的學(xué)徒工，從有空調(diào)、有外賣、有網(wǎng)絡(luò)的現(xiàn)代社會，變成缺衣少食、即將面臨災(zāi)荒的年代——這落差讓他心里一陣發(fā)酸，卻也讓他更加堅定了“活下去”的念頭。

“得攢糧，得攢錢，還得找個穩(wěn)妥的地方存著。”

陳京墨心里默念著。

他知道，1958年下半年，公共食堂會全面推廣，“吃飯不要錢”的**會喊得震天響，但實際上，很多食堂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到了災(zāi)荒年，能自己存點糧的人家，才能活得更穩(wěn)。

他又站了一會兒，首到身上的寒意越來越重，才轉(zhuǎn)身往耳房走。

路過前院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腳步，借著那點煤油燈光，看到前院正房的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老一少，似乎在低聲說話，但聲音太小，聽不清內(nèi)容。

回到耳房，陳京墨關(guān)上門，重新躺回炕上。

薄被依舊不暖和，但他卻沒了之前的慌亂。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開始盤算明天的計劃：先弄清楚院里住了哪些人，摸清鄰里關(guān)系；然后去工廠報到，跟工長說明情況，保住學(xué)徒的工作；再去糧店把這個月的糧領(lǐng)了，多買點耐存的粗糧，比如玉米面、紅薯干，細糧省著點吃。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吹，老槐樹的影子在墻上晃來晃去。

陳京墨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梆子聲，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里，慢慢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