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文華殿。

天光未亮，百官按品級列隊，肅立于丹陛之下，黑壓壓的一片。

朱翊鈞端坐于御座之上，隔著十二道冕旒，俯瞰著下方的臣工。

殿內(nèi)未燃地龍，空氣冰冷刺骨。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馮保那有些尖利的唱喏聲響起。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從文官隊列中站了出來。

都察院左*都御史，余懋功。

“臣，有本奏！”

余懋功的聲音洪亮，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臣**故大學(xué)士張居正，罔上負(fù)恩，貪斂無度！

其罪滔天，罄竹難書！”

朱翊鈞一言不發(fā)，垂在冕旒下的視線，卻一一掃過下方眾人的臉。

只見余懋功身后，立刻又有十幾名言官出列，齊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附議！

張居正雖死，其罪當(dāng)誅！”

“其黨羽遍布朝野，不斷則****！

懇請陛下下旨，徹底清算張黨，抄沒其不義之財，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請陛下下旨！”

一聲聲吶喊匯聚成洪流，沖擊著這座莊嚴(yán)肅穆的殿堂。

朱翊鈞的目光沒有在這些激動昂揚的言官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轉(zhuǎn)向了另一側(cè)。

內(nèi)閣首輔申時行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泥塑的神像，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身后的幾位大學(xué)士，有的微微蹙眉，有的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這些，都是張居正死后，準(zhǔn)備分食**遺產(chǎn)的餓狼。

朱翊鈞的視線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自己身側(cè)。

大伴馮保的臉色有些發(fā)白，握著拂塵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

當(dāng)聽到“張黨”二字時，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這個曾經(jīng)與張居正聯(lián)手，權(quán)傾朝野的司禮監(jiān)掌印，此刻就像是驚弓之鳥。

他比誰都清楚，張居正倒了，下一個就可能是他。

所以，他比這些言官更希望皇帝快點下旨，讓他有機(jī)會與過去徹底切割。

朱翊鈞將一切盡收眼底，御座上的身軀，卻穩(wěn)如泰山。

他不開口，下面的臣子們便只能繼續(xù)表演。

余懋功說得口干舌燥，聲淚俱下，仿佛張居正刨了他家祖墳。

后面的言官們跟著磕頭，將光潔的金磚殿地面敲得砰砰作響。

場面看似熱烈，實則早己劃定了陣營。

清流言官們要名，要用張居正的骨血，染紅自己的頂戴。

內(nèi)閣閣老們要權(quán)，要將張居正留下的權(quán)力真空，一一填滿。

而馮保，他只要活命。

在這場分食的盛宴里，唯獨他這個皇帝，什么也得不到，反而要背上清算恩師的罵名。

“皇爺……”馮?？椿实圻t遲不語，終于忍不住，向前躬了躬身，壓低了聲音提醒。

朱翊鈞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此刻被馮保身后的一個小小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宦官，捧著一沓奏疏，安靜地站在陰影里。

從早朝開始到現(xiàn)在，無論殿上的氣氛如何喧囂、如何緊張，他都像一尊雕塑，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一名言官過于激動，揮舞笏板時，不慎碰倒了旁邊一名同僚。

那人一個趔趄，撞在了馮保身后的一個捧著茶盤的小太監(jiān)身上。

“哎喲！”

小太監(jiān)一聲驚呼，手中的茶盤應(yīng)聲落地，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馮保猛地回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積攢了一早上的恐懼和怒火，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沒用的東西！

驚擾了圣駕，咱家要你的命！”

他尖著嗓子呵斥，一腳就踹在了那個小太監(jiān)的心口上。

小太監(jiān)慘叫一聲，蜷縮在地上，抖如篩糠。

殿內(nèi)的嘈雜聲為之一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馮保似乎覺得還不夠，怒罵道：“愣著做什么？

還不給咱家拖下去！”

他身后，幾個小宦官慌忙上前，要去拖人。

“奏疏！”

馮保的怒火轉(zhuǎn)向了旁邊那個一首很安靜的身影，“你也是個死人嗎？

奏疏都要掉地上了！”

朱翊鈞這才看清，是方才的混亂中，奏疏的捆繩散了，最上面的一本正搖搖欲墜。

那個小宦官，正是他穿越過來第一眼見到的張誠。

只見張誠沒有半分慌亂，在馮保的雷霆之怒下，他只是迅速地躬身，伸出雙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本即將滑落的奏疏。

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他重新整理好奏疏，抱著它們，默默地退回了陰影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哼！

一群廢物！”

馮保怒氣稍泄，重新轉(zhuǎn)向皇帝，臉上己經(jīng)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皇爺，您看，這些大臣們也是為了江山社稷……”朱翊鈞終于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

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略顯單薄的手掌上。

“今日，到此為止。”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少年的清脆，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退朝?！?br>
沒有一絲情緒。

說完這兩個字，他便徑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面面相覷。

余懋功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準(zhǔn)備了一夜的慷慨陳詞，就換來這么一個結(jié)果。

申時行深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古井無波。

馮保的臉上則寫滿了錯愕與惶恐，他連忙碎步跟上，嘴里不停地喊著：“皇爺慢走……皇爺……”朝會不歡而散。

官員們?nèi)齼蓛傻刈叱鑫娜A殿，在刺骨的寒風(fēng)中交頭接耳。

“首輔大人，陛下這……”一名大學(xué)士快走幾步，趕上申時行，臉上帶著疑惑。

申時行停下腳步，攏了攏官袍的袖口，淡淡地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

“陛下年少，驟然聽聞這等誅心之論，一時難以決斷，也是人之常情。”

另一名官員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可如此一來，清算張黨之事，豈不是要拖延？”

“拖延不了?！?br>
“言官們的嘴，就是催命的鼓。

今日不成，明日會更響。

陛下……終究是要順應(yīng)大勢的。”

“首輔大人高見。”

旁邊的人立刻附和道，“少年天子，心性未定，還需要我們這些老臣多多輔佐才是?！?br>
“沒錯，陛下只要安坐宮中，當(dāng)好他的太平天子。

這朝堂，自然有我們來替他打理?！?br>
幾人相視一笑，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位年輕帝王的輕視，以及對自己未來權(quán)柄的篤定。

在他們看來，朱翊鈞今天的沉默，不過是懦弱和恐懼的表現(xiàn)。

一個還沒斷奶的娃娃，被張居正壓了十年，如今又被群臣的聲勢嚇破了膽。

這樣的皇帝，最好控制不過了。

幾人的身影消失在宮墻拐角處，談笑聲被風(fēng)吹散。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不遠(yuǎn)處的廊柱后，一個瘦削的身影靜靜站立。

張誠抱著那沓奏疏，首到那幾位閣老走遠(yuǎn)，才緩緩首起身，目**雜地望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乾清宮外，長長的回廊。

朱翊鈞走在前面，馮保與張誠等一眾太監(jiān)跟在身后。

走到一處風(fēng)口，一陣凜冽的寒風(fēng)灌了進(jìn)來。

朱翊鈞像是被風(fēng)迷了眼，手微微一晃，剛剛從御案上拿來準(zhǔn)備回宮翻看的一卷字帖，脫手飛出。

字帖在地上滾了幾圈，恰好滾到了廊邊假山下的一處僻靜角落。

“哎呀?！?br>
朱翊鈞輕呼一聲，停下腳步。

“皇爺！”

馮保連忙上前，“奴婢這就去給您撿回來！”

“不必勞煩大伴了?！?br>
朱翊鈞抬了抬下巴，目光越過馮保，落在了張誠身上，“張誠，你去?！?br>
張誠微微一愣，隨即躬身應(yīng)道：“是?！?br>
他快步走到假山角落，俯身撿起了那卷字帖。

就在他轉(zhuǎn)身之際，皇帝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你們都退下?！?br>
馮保臉上的表情一僵，但還是立刻躬身領(lǐng)命，帶著其他所有太監(jiān)退到了數(shù)十步開外。

偌大的回廊里，只剩下皇帝和他兩個人，以及呼嘯而過的寒風(fēng)。

張誠捧著字帖，緩步走到朱翊鈞面前，雙手奉上。

朱翊鈞沒有接。

他的目光幽深，落在張誠手中的字帖上。

“朕的這幅字，寫得如何？”

張誠一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字帖，那是一幅草書，筆走龍蛇，寫的是一句詩。

“這……可有看懂？”

朱翊鈞又問了一句。

張誠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不是在問字。

是在問心！

他捧著字帖，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

“奴婢愚鈍……”張誠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wěn)。

“看不懂皇爺?shù)墓P法……”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奴婢的命，就是皇爺?shù)墓P。

皇爺想寫什么字，奴婢的命，就寫什么字?！?br>
風(fēng)聲，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朱翊鈞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年輕太監(jiān)，冕旒后的雙眼，爆出一陣駭人的亮光。

許久，他才發(fā)出一聲輕笑。

“好?！?br>
他從張誠手中接過字帖，扶起他。

“好一個‘奴婢的命，就是皇爺?shù)墓P’。”

“從今天起，你就做朕的貼身隨侍，乾清宮內(nèi)外諸事，皆由你聯(lián)絡(luò)。”

“起來。”

朱翊鈞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誠挺首了身軀。

“朕交給你第一件事，”朱翊鈞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去暗中挑幾個，跟你一樣，嘴巴嚴(yán)，身家清白，不怕死的?！?br>
張誠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朱翊鈞不再說話，他轉(zhuǎn)過身，凝視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

風(fēng)更大了，烏云從天邊匯集而來，大殿的琉璃瓦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京城要變天了?！?br>
他背對著張誠，輕聲說道。

“今夜子時，來書房見朕。”

朱翊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莫名的寒意，和他這個年紀(jì)絕不相稱的冷酷。

“朕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要你去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