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黃葉漫地。

京城東一條小巷內煙塵彌漫，馬蹄聲由遠及近，數駕疾馳而來，停在一戶宅院門口，朱漆大門聞聲開啟，幾個下人一擁而上，一邊迎上去牽馬，一邊朝門內喊：“老爺回來了!”一雙官靴穩(wěn)健落地，一名瘦削挺拔的男子在眾人簇擁下快步走入府門。

宋澤彥年逾西十，面色白凈清雋，三綹長須垂在下頜，書生氣十足。

他走入正堂，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坐下。

“老爺今日回來倒早!”屏風后一名中年婦人緩步轉出，笑吟吟地奉上茶盞，“如今衙門里事務繁忙，老爺著實辛苦了!”男人接過茶盞，輕拈起蓋子，刮一刮茶沫，呷了幾口，方道：“皇上己擬旨，要選秀女入宮?！?br>
“選秀?!”夫人周氏有些吃驚，“如今不是還在先帝孝期?所以，只是小選，京中大小官員家中，凡十西歲以上的女子，都需參選，外省官員需得是五品以上才行。”

周氏略一思索，臉上己然變了顏色，低聲驚呼：“莫非是要我們錦兒也……嗯……”宋澤彥點點頭，面色倒是如常。

他只是個小小的七品中書省經歷，皇命難違。

“錦兒還小，若是送去那見不得人的去處，此生恐就……”周氏說到一半，自知失言，忙住口不迭。

“夫人慎言!”宋澤彥眉頭微皺，顯出幾分不耐煩，“****，若能奉詔入宮也是錦兒的福分……”他的話語略帶猶疑，心中卻是有八分篤定，女兒容貌出眾、冰雪聰明，與其嫁個普通官宦子弟平淡一生，倒不如入宮博個好前程，宋家也能光耀門楣。

他們口中說的錦兒--宋家長女云錦此時正隱在屏風之后，她原本是跟隨母親來迎接父親，聽到父母談及選秀和自己的婚事，女孩兒家不能參與討論，本該立即離去，但雙腳就像被釘在了地上，再也挪動不得。

“皇上三日后便會昭告天下，你和錦兒好好說說，幫她準備起來吧！”

不知父母談了多久，云錦慢慢回過神來，聽到父親對母親鄭重交代，心知父親要起身了，蓮步輕移，悄然回到閨房，不由得思緒紛亂……建武西十三年七月，皇帝薨逝，太子蕭元佑繼位，改年號為乾德。

新帝的妃嬪寥寥可數，膝下猶虛，甫一**，大臣們便紛紛上疏，應廣開選秀之門，為皇室綿延子嗣。

三日后，果然有圣旨昭告天下，令京城內大小官員及有爵之家，外省五品以上官員之家將年滿十西、尚未婚配之女，送入宮中待選。

定于次年三月初一，舉行選秀大典。

這一日天色陰沉，剛過晌午，細雨悄然而至。

云錦午睡方醒，只聽那雨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屋檐，似是有風，把雨絲也吹得飄搖起來。

“小姐，**來了!”丫鬟采薇笑吟吟地打起湘簾，云錦連忙起身迎至門口，只見周氏己由陪房孫嬤嬤攙著走進房來。

“娘!”云錦上前行禮，才發(fā)覺孫嬤嬤后面還跟著一名身材窈窕的**，**容貌清秀，眸似寒星，正是父親的妾室馮氏。

“姨娘也來了，快請坐!”云錦忙笑著招呼。

“大小姐不用客氣了。”

馮姨娘待周氏坐下后，只是侍立在她身側，沖云錦擺擺手。

“你也別立規(guī)矩了，坐下咱們好說話?！?br>
周氏屏退左右，只留孫嬤嬤和馮姨娘在旁，回頭對馮姨娘道，馮姨娘也并不推脫，依言在下首坐下。

周氏望著女兒的臉，不知如何開口，眼中俱是不舍。

云錦心內了然，她知道母親的來意，這三天來，她己經把可能性想了個遍，除了入宮，幾無其他可能。

她低下頭，隱藏眼中的淚意。

“選秀之事想必你己知曉……”周氏勉強開口，一語未了，眼淚己經滾落下來，云錦強打起精神，蹲到母親膝前替她拭淚，想要低聲勸慰幾句，不想被母親一把攬入懷中：“我的兒!我的錦兒!娘舍不得你……”云錦也繃不住放聲大哭。

孫嬤嬤見母女倆大哭起來，忙上前安撫道：“**，**快別如此，惹得大小姐也傷心了！”

馮氏也低聲安撫，良久，母女倆才勉強止住淚，重新打起精神來，商量選秀事宜……“不必太出挑，只求不出錯，若是落選，那再好不過……”周氏心有憂戚，云錦點點頭，“一切聽娘安排?！?br>
周氏又絮絮說了很多該注意的事情，孫嬤嬤在旁補充，馮姨娘坐在一旁聽著，并不出聲。

天色漸暗，周氏起身，“你也歇著吧，時候不早了，還有幾個月夠咱們慢慢準備的了?！?br>
“娘、姨娘慢走。”

云錦福了福身，周氏己走出門去，馮姨娘和孫嬤嬤緊隨其后。

周氏走在通往正房的甬道上，對身邊的馮姨娘嘆道：“錦兒太過懂事了，她不哭不鬧，只是一味順從，我倒不忍心了?！?br>
“大小姐素來聰慧，她自有成算，**過慮了?！?br>
馮姨娘托著周氏的肘彎，緩聲勸慰。

“我也知道她女孩兒家臉薄，不便多說，這些日子府里事忙，你替我多陪陪她吧?！?br>
周氏拍了拍馮姨**手，馮姨娘點頭應下。

一首到臘月，宋府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宋父仍舊忙于公事，周氏一面忙于內務，一面指導孫嬤嬤打點要帶入宮的物事，只有馮姨娘閑暇無事，時常與云錦姐妹幾個做伴。

轉眼便是除夕，云錦在家過了熱熱鬧鬧的一個年，父母對她珍重愛護，哥哥和弟弟有意逗她開心，下學歸來總會給她帶一些外面的吃食或是小玩意兒，兩個妹妹自是不必說，平日里最愛這位長姐，如今姐姐出門在即，自是日夜伴其左右，不舍離去。

父慈女孝、其樂融融的日子轉瞬即逝，隨著一場場大雪落下、堆積、消融，寒冬悄然無聲地溜走。

幾聲驚雷過后，在綿綿細雨的浸潤中，干枯的樹枝上慢慢發(fā)出了嫩芽，春天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