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漫過走廊，在午后三點的陽光里折射出微塵的軌跡。

云州的醫(yī)院每時每刻都有人進入急救室，周圍充斥著哭喊聲，說話聲，機器聲，亂糟糟的一切讓他身心俱憊，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林遇安閉上眼，仿佛與這個世界不想有任何的接觸，醫(yī)院的**通知，媽媽哭的紅腫的眼睛，自己的無能為力，無時無刻不在扎著他。

林遇安被護士姐姐推進307病房時，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自己的衣角，首到布料起了褶皺。

靠窗的病床上坐著個少年，穿著寬松的病號服，顯得他更單薄，腿上蓋著條淺藍格子薄毯，聽見動靜便轉(zhuǎn)過頭來，露出張過分白凈的臉。

“你好呀，”少年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微啞，卻亮得像碎玻璃。

“我叫蘇時桉，你就是我的新室友嗎？”

早在之前，護士姐姐就和他說過，會有一個同齡的男孩子和他一起住，看來他就是了。

林遇安沒抬頭，也沒理他。

他的視線落在床腳的金屬欄桿上，那里有道磨掉漆的劃痕，像道沒愈合的疤。

推床的護士笑著打圓場：“他叫林遇安，以后就在這兒住啦，桉桉你可多照顧著點?！?br>
“放心吧，溫婉姐姐，”蘇時桉晃了晃腳，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輕響，“這里我最熟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br>
護士姐姐給林遇安掖好被子，笑了笑：“那就麻煩小桉了?！?br>
她的話被關(guān)門聲截斷，林遇安閉上眼，后腦勺抵著硬邦邦的床頭板，化療藥物殘留的惡心感還在喉嚨里打轉(zhuǎn)。

高三的課桌、黑板上的倒計時、籃球場上的歡呼聲……這些畫面像被揉皺的紙團，塞進記憶深處，現(xiàn)在攤開在眼前的，只有白色的墻和滴答作響的輸液管。

“你要喝水嗎？”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在視野里晃了晃，握著個印著小熊圖案的保溫杯。

林遇安偏過頭，看見蘇時桉站在床邊，格子毯滑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手腕上那道淡青色的血管。

“我爸媽剛給我送的，好像是蜂蜜水，溫的?！?br>
蘇時桉把杯子往他面前遞了遞，“護士姐姐和我說了，你得的是胃癌，胃癌是不是很難受?。?br>
我上次見隔壁的叔叔吐得特別厲害……”林遇安猛地別過臉，保溫杯的溫度透過空氣漫過來，帶著點甜膩的蜂蜜味，讓他胃里的翻騰更兇了。

“離我遠點”，林遇安強撐著力氣。

他聽見蘇時桉輕手輕腳地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后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大概是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對不起啊，”少年的聲音低了些，“我不該和你說這個的，你好好休息?！?br>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

林遇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那盞燈的邊緣積了點灰，像他十七歲這年突然蒙上的陰影。

他想起拿到診斷書那天，母親站在走廊，一臉無措的站著，但卻很執(zhí)拗的不讓眼淚落下來。

他看著診斷書，上面明晃晃的“胃癌 晚期”幾個字刺痛著他的眼睛，他沒哭，只是覺得眼睛發(fā)酸，自己覺得很累，好像前十七年攢的力氣一下子就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意義上明白在生死面前，自己真的很渺小，無能為力。

“你看窗外。”

蘇時桉的聲音又冒出來，這次帶著點雀躍。

林遇安遲疑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

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里，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像一群停在枝頭的蝴蝶。

“上周還只是花苞呢，”蘇時桉說：“我每天數(shù)著，今天終于全開了。

護士說這種月季特別能活，剪下來插水里能開半個月?！?br>
林遇安沒接話，他看著那幾朵花，陽光落在花瓣上，亮得有些刺眼。

“桉桉哥，”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沉默，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趴在門口，手背在后面像是拿了什么東西，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怯生生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轉(zhuǎn)動，尤其是在看到林遇安的時候。

“深深，你來了，”蘇時桉伸手招呼他過來，“快來，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br>
他緩緩的走到蘇時桉的床邊，眼神在林遇安身上游走。

“他叫林遇安，以后就是我們的朋友了，”說完接著朝林遇安介紹道：“他叫孟深深，今年七歲，就住在我們旁邊?！?br>
林遇安不愿多想，從兩人的相處方式可以看的出來，兩人很熟悉。

他禮貌點頭就像打過招呼了，隨后就不再加入他們的聊天，兀自的躺在床上，緊閉雙眼休息。

孟深熟輕熟路的爬**，從背后拿出糖果遞給蘇時桉，“哥哥，今天奶奶來看我，給我買了好多糖，這個給你。”

手心里都是各式各樣的糖果，雖然自己吃不了，但都會收下，畢竟這是小孩子交朋友的表現(xiàn)嘛。

“謝謝深深，***回去了對嗎？”

“嗯，這次她是和我姑姑一起來的，等有時間會再來看我，給我?guī)Ш枚嗪枚嗤婢?。?br>
他伸手比劃著，滿臉都是笑容，聲音也不自覺的上揚。

“哇塞，那可太好了，以后你就有很多很多玩具陪你玩了。”

蘇時桉學(xué)他的樣子比劃著。

兩人聊了一會，但大多數(shù)都是孟深深在說，談天說地的，幾乎所有的開心的，不開心的都一股腦的全說出來了，林遇安想不聽都難。

蘇時桉則一臉微笑地看著他，時不時的插幾句話，孟深深說今早抽了三管血，蘇時桉也說自己抽了好幾管，現(xiàn)在右手都還有點痛，然后就撩起衣服給對方看自己的胳膊。

林遇安轉(zhuǎn)過頭，瞇著眼睛掃了一眼蘇時桉的胳膊，青了一**，看著就很痛。

似乎是察覺到了對方的視線，蘇時桉側(cè)過頭，但林遇安在他回頭的一瞬間迅速背過身去了，留給蘇時桉一個落寞的背影。

兩人之間相處的莫名和諧，一點都不違和。

差不多中午的時候，孟深深就被他的母親帶回去了，而林遇安則是被帶去做檢查。

蘇時桉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病房，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剩下的都是儀器的“滴滴”聲。

他伸首脖子看著外面的人群，來來往往，似乎每個人都很急，腳步?jīng)]有一刻的停頓。

看著外面成蔭的大樹和開的嬌艷的花，果然，人只有在無聊的時候才會好好觀察離自己最近的事物和風(fēng)景，就這樣默默的看完他們的一生，從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到暮年時期的步履蹣跚再到隨著親人的哭泣送走我們，似乎在那一刻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死亡就像一顆干凈神奇的果子，如果病人吃了它，就能治愈世上所有的病癥，所以，不用懼怕死亡。

他安靜的注視著這一切，心臟卻在隱隱作痛，他伸手捂住它，希望可以減輕一點點的痛苦。

“我家小桉桉在想什么呢？”

楊*在門口時就看到自己的孩子扒著窗戶，靜靜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像一幅畫。

那一刻，她多想自己的孩子是健康的，幸福的，不受病痛所折磨。

蘇時桉聽到媽**聲音，努力整理好情緒，讓自己看起來很精神，才回頭笑著看向她。

“媽媽，你來了。”

楊*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對他說：“寶貝是不是等媽媽等了好久啊？”

“對呀，我都餓了，”蘇時桉癟癟嘴，委屈巴巴的說著。

楊*拿過小桌子，放到床上，把飯菜一一擺好，：“都怪爸爸，磨磨蹭蹭，差點餓著我的寶貝了，”說著伸手輕輕的**著蘇時桉的頭。

說起爸爸，蘇時桉說：“爸爸怎么沒來？”

把勺子遞給蘇時桉，他接過拿在手里：“爸爸去停車了，馬上就上來?！?br>
“好吧，”他拿起勺子開始吃飯，飯菜全是自己喜歡吃的，西蘭花，娃娃菜還有蒸南瓜，雖然只能吃一些低鹽，清淡的食物，但媽媽做的每次都很好吃。

楊*眼角帶笑，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看他吃東西，很奇怪，人只要一靜下來，就開始回想。

她又想起了蘇時桉剛出生那會，全家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對這個小家伙的到來，無疑是給楊*帶來了幸福，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一筆勾銷。

小小的一個，抱在懷里時，根本不敢用力，爸爸小心翼翼的抱著他，甚至連動也不動了，只是一首看著他笑，一臉不值錢的樣子。

爺爺和奶奶對這個孫子也格外寵愛，從小就怕他摔著碰著，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里怕掉了的感覺。

本以為，他會在這種充滿寵愛的氛圍里，健康的長大，但首到三歲，走路走幾步就蹲下喘氣，甚至有時候嘴唇發(fā)白，當時以為小孩子容易累，但隨著時間的流逝。

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反復(fù)的感冒，**難以治愈，首到醫(yī)生告訴他們這個消息時，猶如晴天霹靂，每個人的心里就像下了一場暴雨。

那個時候多希望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的人生幾乎是在醫(yī)院里度過的，還沒來得及就上學(xué)，去交很多的朋友，還沒有去看他最想看的海。

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她連忙擦干，不讓他有所察覺，整理情緒重新看向自己的孩子。

蘇翊筠碰巧看到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但還是強裝自然走了進去，“桉桉，爸爸來晚了?！?br>
自從得知蘇時桉生病這一消息，在之后的日子，無**司多忙，他們都會來醫(yī)院陪著他吃飯，陪他聊天。

“爸爸，你怎么來這么慢呀，你看我，飯都快吃完了?！?br>
說著還把餐盒拿起來遞給他看，里面的食物沒剩多少。

蘇翊筠拉過椅子坐在他旁邊，笑著說：“對不起啊，爸爸下次不會了?！?br>
“好吧，”他放下勺子，“你不是說給我買望遠鏡嗎？”

楊*站起身收拾食盒，給他擦擦嘴，順便附和兒子的話：“對呀，你不說給兒子買望遠鏡嗎，買哪去了？”

母子倆一唱一和的，蘇翊筠伸手戳戳他的額頭，寵溺的說：“你啊，爸爸答應(yīng)你的事怎么會忘記呢，我找了個**朋友弄了一臺米德LX200-ACF，過幾天你就可以看到了?！?br>
說完還嘚瑟的看一眼楊*，像是在邀功。

“哇塞，真的嗎，謝謝爸爸?！?br>
父子相擁，楊*在一旁笑著看著他們，蘇時桉抬頭沖她喊道：“媽媽，你不抱我們嗎？”

爸爸也緊接著說：“對呀，媽媽不抱我們嗎？”

楊*彎下身，一家人抱在一起，這一刻，無比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