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35年的城市，像一枚浸泡在****里的巨大**，外表光鮮，內(nèi)里卻是一片死寂的僵首。

林默推了推鼻梁上的全息感應(yīng)眼鏡，將窗外那片永恒灰蒙蒙的天空隔絕在外。

鱗次櫛比的摩天樓宇外墻，巨大的全息廣告**正甜美地微笑著，推銷著最新款的空氣凈化面罩，而緊接著她的影像閃過一行刺目的紅色標(biāo)語——“‘救世主’護您安康，共筑免疫長城”。

標(biāo)語閃爍的光芒，將他所在的這間狹窄程序員隔間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液和循環(huán)過濾系統(tǒng)特有的、帶著一絲甜膩的“潔凈”氣味，這是三年來他早己習(xí)慣，卻始終無法真正喜歡上的味道。

黑光病毒，這個在3012年突然降臨的幽靈，用了不到三個月時間，便將舊有的世界秩序撕得粉碎。

它沒有讓城市變成廢土，卻用一種更精密、更冷酷的方式，重塑了人類的生活方式。

“默哥，看了內(nèi)部通知嗎？”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旁邊隔間傳來，是同事老王，他隔著隔板，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林默指尖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還沒，怎么了？”

“人事部和‘健康保障署’聯(lián)合發(fā)的，”老王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今天下班前，最后一輪‘強制接種’……我們部門，是第一批。”

“強制”兩個字，像兩枚冰冷的針，輕輕扎了林默一下。

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所謂的“救世主”疫苗，在疫情初期確實力挽狂瀾，有效遏制了****的高致死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關(guān)于其副作用的小道消息從未停止——神經(jīng)系統(tǒng)損傷、免疫系統(tǒng)過激反應(yīng)，甚至……一些更離奇、被官方斥為“謠言”的傳聞。

他不是抗拒疫苗本身，他只是對一切被冠以“強制”名頭的事情，抱有本能的警惕。

“知道了?！?br>
林默低聲回應(yīng)，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

他點開內(nèi)部系統(tǒng)，那份加蓋了猩紅電子印章的通知立刻彈了出來，冰冷的文字清晰地宣告：為徹底肅清黑光病毒潛在威脅，保障社會生產(chǎn)活動絕對安全，經(jīng)最高議會批準(zhǔn)，將于本日起，分批次對全體公民完成“救世主-III型”疫苗的最終強化接種。

拒絕接種者，將依據(jù)《緊急狀態(tài)法》實施細則，注銷其公民身份ID，并永久切斷其一切社會資源配給。

注銷ID，切斷配給。

在這座一切生存物資都依賴配給的城市，這無異于**判決。

部門的氛圍變得格外沉悶，敲擊鍵盤的聲音都稀疏了不少，偶爾響起的交談聲也干巴巴的，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壓抑。

下午三點，穿著白色防護服、動作一絲不茍的接種隊準(zhǔn)時抵達了辦公區(qū)。

他們像一群沉默的機器人，在行政主管的殷勤引導(dǎo)下，迅速在休息區(qū)搭起了臨時接種臺。

“大家排好隊，出示身份碼，很快就好，為了大家的安全，也是為了我們公司的正常運轉(zhuǎn)……”主管站在一旁，臉上堆著職業(yè)化的笑容，聲音洪亮，眼神卻不時瞟向那些穿著防護服的身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或者說，恐懼。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林默排在隊伍中段，看著前面的同事一個個挽起袖子，露出上臂，看著那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注射器精準(zhǔn)地刺入皮膚，推入那淡藍色的、“救世主-III型”疫苗。

有人面無表情，有人緊閉雙眼，有人則勉強扯著嘴角，試圖對接種人員說聲“辛苦”，得到的卻只是對方隔著頭盔護目鏡的、毫無溫度的點頭回應(yīng)。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輪到老王時，他回頭看了林默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低聲道：“**，總比感染了變成怪物強，是吧？”

不知道是在安慰林默，還是在安慰自己。

林默沒有回應(yīng)，只是看著老王坐下，看著針頭刺入，看著那淡藍色液體消失在他的血管中。

老王站起身，按著棉簽，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開了。

“下一個。”

冰冷的、經(jīng)過電子處理的聲音響起。

林默走上前，坐下，挽起左臂的衣袖。

他的動作很慢，暴露在微涼空氣中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接種人員拿起一支全新的注射器，動作流暢地吸取疫苗，那抹藍色在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近乎妖艷的透亮。

冰涼的酒精棉球擦拭在皮膚上，帶來一陣短暫的刺麻。

就在針尖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林默眼角的余光，無意中瞥見了旁邊一名正在整理器械的輔助人員的電子記錄板。

屏幕上快速滾動的一行小字，像一道閃電劈入了他的視線——批次：K-7 | 活性濃度：12.8標(biāo)準(zhǔn)單位 | 備注：觀察神經(jīng)適配性反應(yīng)神經(jīng)適配性？

這是什么意思？

官方宣傳里，從未提及疫苗與神經(jīng)系統(tǒng)有首接關(guān)聯(lián)！

他猛地抬起頭，想要看得更清楚，但那記錄板屏幕己經(jīng)暗了下去。

而手持注射器的接種人員，似乎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隔著護目鏡，林默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放松?！?br>
那電子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時間給他思考，沒有機會讓他質(zhì)疑。

針尖以一種不容抗拒的精準(zhǔn)，刺入了他的三角肌。

預(yù)期的刺痛感傳來，但緊接著，是一種遠超尋常的、尖銳的灼痛感，仿佛注入的不是液體，而是一束冰與火交織的能量流，順著血管急速蔓延！

林默悶哼一聲，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guān)。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感到自己的太陽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顱內(nèi)被強行啟動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zhuǎn)。

休息區(qū)明亮的燈光變得刺眼無比，同事們低低的交談聲、主管的安撫聲、接種器械的碰撞聲……所有這些聲音，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捏合在一起，然后又被粗暴地撕扯、拉長，變成一片混亂不堪、意義不明的噪音洪流，瘋狂地涌入他的耳朵，不，是首接灌入他的大腦！

在這片噪音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又是K-7批次，但愿這次別像上個實驗區(qū)那樣……”（一個穿著防護服的身影走過，這念頭一閃而逝）“……煩死了，趕緊結(jié)束回去交差……”（來自手持記錄板的輔助人員）“……晚上約了人去黑市，搞點‘清醒劑’，這鬼日子……”（排在隊伍后面的一個年輕同事，臉上帶著不耐煩）這些念頭清晰得可怕，如同有人貼在他耳邊低語，卻又混雜在無數(shù)其他雜亂的心音里，讓他根本無法分辨哪些是真實聽到的，哪些是他憑空產(chǎn)生的幻覺！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沖刷著耳膜，發(fā)出雷鳴般的巨響。

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后背的襯衫也被浸濕。

他猛地從接種椅上站起，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先生，請到旁邊觀察區(qū)休息十五分鐘?！?br>
接種人員的電子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林默抬起頭，看向那張被護目鏡和口罩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臉，試圖從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里讀出些什么。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漠然，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踉蹌著走到指定的觀察區(qū)，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將頭深深埋進掌心。

大腦里依舊是一片翻江倒海，那些雜亂的心音似乎減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濕漉漉的沙灘，提醒著他剛才經(jīng)歷的一切并非純粹的幻覺。

是疫苗的副作用嗎？

官方通報里提到的“極少數(shù)個體可能出現(xiàn)的短暫不適反應(yīng)”？

可那種首接“聽”到別人念頭的詭異感覺……他用力按壓著太陽穴，試圖驅(qū)散那種不適感和內(nèi)心深處不斷滋生的恐懼。

他想起老王接種前的話，“總比變成怪物強”。

怪物……什么樣的才算怪物？

是感染黑光病毒后身體發(fā)生異變的感染者？

還是……像他現(xiàn)在這樣，大腦變得不正常的人？

過了不知多久，大概有十五分鐘，那種劇烈的眩暈感和心音干擾漸漸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仿佛連續(xù)熬了幾個通宵的疲憊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感知上的異樣。

他覺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變得敏銳了一些，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遠處屏幕文字的細微閃爍，都變得格外清晰。

主管宣布觀察時間到，可以返回工位。

同事們紛紛起身，互相低聲交談著，大多在抱怨手臂的酸脹或者吐槽公司的無情。

沒有人注意到林默的異常，或者說，沒有人關(guān)心。

林默沉默地跟著人群，回到自己的隔間。

他重新戴上全息眼鏡，虛擬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碼靜靜地等待著。

他嘗試集中精神，敲下一行指令。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間，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屏幕邊緣的反光里，極其短暫地閃過一抹極其黯淡的、不屬于任何程序UI的幽藍色光暈，如同幻覺，一閃即逝。

他猛地摘下眼鏡，仔細看去，屏幕一切正常。

是精神過于緊張導(dǎo)致的眼花嗎？

林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接種的左臂肌肉深處，那被**入的地方，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麻*感，仿佛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在那里扎根，并且正悄然蘇醒。

他望著窗外被全息廣告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心中第一次清晰地升起一個念頭：有些東西，或許從今天起，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