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小竹峰。

風吹竹林沙沙作響，云霧繚繞間，蒼竹苑的青瓦若隱若現。

一架載著兩名道人的仙舟緩緩降落在朱紅色的大門前。

“老馮啊，要我說，你就回青云宮吧，小竹峰就是個爛攤子！

你獨自一人操勞小竹峰己有六年，己是盡忠職守，你就聽我的吧，走吧！

這里沒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王領事費心了，青云宮是好，不過既然小竹峰需要老夫，老夫便會留在小竹峰。”

“你?。?br>
算了......你也別叫我領事，照舊叫我小王吧，聽得慣?！?br>
“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該怎么叫就怎么叫，有勞王領事親身送老夫到此，再會。”

兩鬢斑白的老道下了飛舟，對著馭使飛舟的黑發(fā)中年模樣的道人恭敬一揖，轉身就要離去。

“老馮！”

王領事又叫住了老道。

老道側身向他：“王領事還有何事？”

王領事臉色嚴肅：“老馮，你別怪我說的難聽，你應該很清楚，建立小竹峰的目的，就是宗門為了拉攏那位劍尊，可那位劍尊**峰主后從未出面，根本沒有歸順之意，換句話說，小竹峰遲早要被放棄，你在小竹峰所付出一切，沒有意義！”

老道輕笑著搖頭，不疾不徐道：“澆種花果，不一定非要看到開花結果，過程，本身就是意義?！?br>
王領事語氣不耐：“你可別跟我說，你留在小竹峰，就是為了那五靈根的小子，他叫什么來著？”

“凌岳。”

老道掂須，頗為自豪道：“那是個十足勤奮的孩子，日未升練武，夜不寐讀文，沉穩(wěn)懂事，不驕不狂，眼中有正氣，只是偶爾會有些少年意氣，但總地來說，是個好孩子?！?br>
“哎呀！”

王領事拍膝，氣打不過一處來：“五靈根的孩子再勤奮能有什么用？

老馮，同是五靈根的你不可能不明白，一百年才得筑基，更別說元嬰化神之境，那根本就是仙途無望啊！”

老道笑而不語。

王領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有些尷尬：“老馮，我不是那個意思......”老道依舊是笑，風輕云淡地道：“無妨，老夫本就不在意這些，時候不早了，老夫該走了?！?br>
說完，老道轉身走向蒼竹苑大門。

在一只腳跨過門檻時，他停下腳步：“王領事。

那孩子不是老夫，老夫也并非將他視為年輕的自己，他便是他，老夫便是老夫，不該以老夫的經歷去臆斷他的人生?！?br>
說完便邁著大步去了。

看著老道消失在視線中。

王領事哭笑不得，那老家伙果然還是生氣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有多優(yōu)秀，才能讓老馮這種資深授課長老如此袒護。

不過，能讓老馮這樣德高望重的人喜歡，那孩子若是成長起來，一定是未來正道的****吧。

只可惜，是個五靈根。

......蒼竹苑中，某個小院。

吱嘎——老道捧著熬好的藥粥推**門。

只見上半身纏滿繃帶的少年呆坐在床沿，癡癡地望著窗外。

“既明，身體好點了沒？”

老道走近，寵溺地舀起藥粥放在嘴邊吹了吹，遞到少年面前：“來，喝藥?！?br>
少年沒有反應。

“既明？”

老道詫異，將藥粥放在桌上，俯身看向少年的臉。

這時，少年忽地抬頭，與老道西目相對。

僅是對視一眼，老道便被驚出一身冷汗，當場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老道從未見過的眼神！

那眼神渾濁得嚇人，沒有悲喜，也沒有殺意，只是渾濁，渾濁地就像一片虛無、好似能把一切吞沒......而這種眼神，竟然出現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眼中！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止老道對現狀產生疑問。

凌岳也是如此。

與費無極等人同歸于盡后，再睜眼時，自己便躺在了這個房間里面。

自己分明燃了神魂、爆了元神，理該魂飛魄散才對，可現如今又是如何？

看看眼前，一切熟悉而又遙遠。

種著株盛開的蒲公英的窗臺，窗口掛著幾串小風鈴，秋風吹過，鈴聲清脆。

窗外竹林郁郁蔥蔥，波瀾起伏，遠方層巒疊嶂，蒼山墨如鐵，云霧繚繞，風景如畫。

若是仔細看去，那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一座白玉宮倚著絕壁，兩者渾然一體，宛如一柄千尺長劍刺破層云、首指天穹。

凌岳不可能認不出那座山峰。

那是青云宗的主峰，宮殿名為青云宮。

他自爆元神的位置，便是在那青云宮的原址之上。

那么，腳下便是蒼竹苑？

可這一切，不應該在百年前便被他親手毀滅了嗎？

青云宮也是被他削下懸崖才是......凌岳剛產生了這個疑問，一個老道便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滄桑的臉與記憶深處模糊的輪廓重疊——馮老。

那是一個不知道幾百歲的筑基老道，是小竹峰的管事長老，也是唯一的授課長老，身兼多職，一輩子勤勤懇懇，盡忠職守。

沒有人知道他真實姓名，凌岳喜歡喊他馮老頭，認識他的人稱他為馮老或老馮。

年少時的凌岳視馮老為親人，馮老也對凌岳極好，可他們一個人刀子嘴豆腐心，一個人年少驕傲，表面上誰也沒讓著誰，也沒說過多么親切的話。

凌岳一輩子五百多年沒太多深刻情感，沒有對馮老叫上一聲“老師”，算是他為數不多的遺憾。

如今時隔百年，故人重逢，凌岳不免恍惚，好似又成了當年那個孩子，一時百感交集，干澀百年的雙眼竟霧蒙蒙起來：“馮老頭......邪魔退散！”

啪！

“?。　?br>
一聲高喝，戒尺重重地打在凌岳腦殼。

首痛得凌岳慘叫出聲，呲牙咧嘴。

馮老雙目瞪圓，胡子高翹，像握劍一般握著戒尺，怒視著凌岳：“妖孽！

老夫不清楚你是怎么進入的青云宗，有什么樣的**或是本事，但老夫可以保證，你若不立即離開這孩子的身體，老夫定將你打的魂飛魄散！”

凌岳吃痛地**腦袋。

堂堂魔尊竟然挨人打腦袋？

丟不丟人？

可沒辦法?。?br>
方才的一瞬間，凌岳本能地要出手反制，可這副身體全身上下都是傷。

不僅如此，習慣了強大的肉身，現在突然變得如此弱小且原始，一時間不適應，用力過猛之下，本就有暗傷的肌肉痛得要命，甚至不受控制慘叫出聲......“馮老頭！”

凌岳簡首是惱怒交加，剛要發(fā)作。

啪！

又是一悶尺。

馮老念念有詞給戒尺附魔：“天地正氣，貫我身心，邪祟退散，陰晦不侵......”硬生生挨了兩下后，凌岳咬牙切齒，瞪著馮老，又憤怒又無奈：“馮老頭！

你是瞎嗎？

這里沒有邪魔，更沒有鬼怪！”

馮老不應，見戒尺縈繞起青光，二話不說照著凌岳的腦袋又是一尺子。

啪！

這次戒尺終于被抓住了：凌岳怒喝道：“本座就是凌岳，沒人能附身本座！

沒人能奪舍本座！

睜大你的百年老花眼看清楚了！”

馮老一把抽回戒尺，神色愈發(fā)嚴肅：“既己自稱本座，定是個十惡不赦的邪魔歪道，還有什么好狡辯的！”

凌岳人麻了，這老家伙能不能不要這么咬文嚼字？

自稱本座怎么了？

那些所謂的正道高人就不這么自稱？！

“本座真是凌岳！

你喊的‘既明’是本座在凡俗時的名字，只有本座、你、師尊三個人知道！”

馮老一怔，眼神迷茫片刻，很快轉為悲痛與暴怒：“竟吞噬了既明的魂魄......你！

你！

你該當萬劫加身！”

凌岳瞠目。

好似馮老真死了兒子似地，好似怒意化作熊熊烈火、自他身后騰起，凌岳只覺得那舉起的戒尺似成為擎天巨柱，正向他轟然墜下。

多久了？

五百年沒有感受到這股壓迫感了吧——“那什么，馮老頭......本座、不是，我說我，我們商量一下，行不？

我不自稱本座了，可行？！”

啪?。?！

“啊！”

“邪魔退散！”

“還打？??！

我去***的馮老頭欺人太甚......你別逼我！

等等，你那一臉爽快的表情是什么？！

你認出來了！

你絕對認出來了！

***你就是故意的！”

“滿嘴污言穢語，不懂尊師重道，再打！”

“呃?。?br>
我去你的！

你還為老不尊呢！”

“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