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屋檐，吹得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青石板上搖曳。

龍飛仍坐在門前那張竹椅上，折扇半掩著臉，像是打盹，又像是在等人發(fā)問。

妙妙嗑著瓜子，算盤擱在膝頭，一邊記賬一邊偷瞄他。

她剛把今日的茶水開銷劃進賬本，就聽見一個客人清了清嗓子：“老板，你剛才說江湖最怕老婆的大俠是誰？

別賣關子啊！”

龍飛慢慢掀開扇子，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這人可了不得——成名絕技是‘縮骨藏身’，輕功一絕，能從狗洞鉆過去不碰灰。

結果呢？

被夫人追著打，一口氣跑了三省，最后躲進**，還被人認出來?！?br>
“咋認出來的？”

另一人端起茶碗追問。

“他褲子掛在樹上了?！?br>
龍飛一本正經，“第二天全江湖都在傳：‘西門大俠夜遁百里，終因褲失而敗露’?！?br>
滿院哄笑，有人拍桌叫絕，連后廚燒火的老媽子都探出頭來笑罵：“這也太慘了吧！”

“慘？”

龍飛搖搖頭，“更慘的是他回家那天。

夫人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根搟面杖，身后擺著一桌菜——全是辣的。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今晚得跪著吃完，還得笑著說‘娘子手藝越來越好了’?！?br>
笑聲更大了，幾個姑娘笑得首揉肚子。

有個醉醺醺的游方客抹著眼角：“你說的該不會是真的吧？

真有這種大俠？”

“當然有?！?br>
龍飛扇子一展，指向扇面上那對赤身相擁的男女，“我還跟他學過這一招——人生若想活得久，低頭不如裝狗走?！?br>
眾人笑作一團，妙妙也忍不住咧嘴，順口接道：“那我家老板豈不是江湖第一等人物？

天天低頭，活得倍兒精神?！?br>
龍飛瞥她一眼：“你再亂講，明天就把你的瓜子錢扣了?！?br>
“扣唄！”

妙妙揚了揚下巴，“反正我知道，你是怕麻煩才躲這兒來的?！?br>
話音未落，一個穿灰袍的中年漢子忽然插嘴：“不是怕麻煩，是怕仇家吧？”

他瞇著眼，語氣輕飄飄的，“聽說當年有個**，一聲令下，南北十三寨齊響應，后來卻突然散伙，連個影都沒留。

那人姓龍，名飛，右手小指戴翡翠扳指……老板，您這手，不疼嗎？”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些。

幾雙眼睛悄悄盯向龍飛那只搭在膝上的手。

月光斜照，那枚扳指泛著幽綠的光，像塊埋了多年的舊玉。

龍飛沒動，只是輕輕合上扇子，用扇骨敲了敲扳指。

“這玩意兒？”

他笑了笑，“撿的。

前些日子鎮(zhèn)外河邊撈上來個老頭，渾身濕透，非說我長得像他兒子，塞給我這個就跳水走了。

我喊他，他頭也不回，還喊著‘孩子，替我報仇啊’——你說瘋不瘋？”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試探著問：“那……真正的龍飛呢？”

“真正的？”

龍飛壓低聲音，身子往前一傾，“我聽說啊，他現在在苗疆，給毒王當上門女婿。

每天早上喂蠱蟲，中午陪丈母娘搓麻將，晚上還得哄小舅子睡覺。

人家問他想不想江湖？

他說——‘江湖哪有老婆孩子熱炕頭香’?！?br>
這回連那個灰袍人都繃不住笑了。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酒壺換了一輪，瓜子殼撒了一地。

妙妙趁機端了盤新炒的花生米出來，邊擺邊嘀咕：“誰信你這套鬼話。”

龍飛斜她一眼：“你不信？”

“我信。”

妙妙眨眨眼，“但我信的是——你能把真話說成笑話，還能讓聽的人笑出聲?！?br>
龍飛沒答，只把扇子搖了搖，又靠回椅背上。

這時，角落里一個背著長劍的年輕劍客忽然開口：“老板，那你總聽過‘斷指立誓’的事吧？

傳說那位龍**曾在昆侖之巔斬斷小指，發(fā)誓永不復出江湖。

如今你戴著扳指遮傷疤……巧不巧？”

這話一出，連彈琴的姑娘都停了手。

龍飛緩緩抬起右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你說這個？”

他忽然咧嘴一笑：“實話告訴你，我這根手指，小時候被驢咬的。

那時候貪吃，偷摘人家院里的桃，結果驢比我兇，一口下去，差點把我手啃沒了。

這扳指嘛，是用來鎮(zhèn)邪的——防驢祟?！?br>
“噗——”妙妙一口茶噴了出來。

全場先是愣住，隨即爆發(fā)出比之前更響的笑聲。

有人笑得捶胸頓足，還有人指著龍飛：“你這謊撒得，連驢都感動哭了！”

那劍客也被逗樂了，搖頭道：“難怪你敢在這兒開院子，原來是不怕惹事的主?！?br>
“我不惹事?！?br>
龍飛扇子一收，點了點自己腦袋，“但我講笑話。

只要有人愿意聽，我就一首說下去。”

妙妙在一旁聽著，忽然湊近低聲問：“老板，你以前真是大俠嗎？”

“大俠？”

龍飛看了她一眼，“你看哪個大俠會為了一碟花生米跟掌柜砍價？”

“可你會武功。”

妙妙堅持，“那天夜里，三個地痞想砸咱們招牌，你連手都沒抬，他們就自己摔進溝里了?！?br>
“那是他們喝多了?！?br>
龍飛懶洋洋地說，“走路都不穩(wěn)，怪我？”

“那你為什么躲在這兒？”

妙妙聲音低了些，“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br>
龍飛沉默了一瞬，扇子輕輕敲了兩下膝蓋。

然后他說：“因為這兒沒人認識我?！?br>
妙妙盯著他，良久才嘟囔一句：“騙人。

你要是真想藏，就不會坐門口搖扇子了?！?br>
龍飛沒回應，只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邊，風穿過院子，吹得燈籠撲撲首響。

片刻后，他又開了口：“諸位可知，江湖上最慘的刺客是什么？”

“啥？”

“刺殺失敗還不算慘。”

龍飛慢悠悠道，“最慘的是——他潛入目標房間，正要動手，結果發(fā)現對方在哭。

一問才知道，是因為老婆不讓吃辣條?！?br>
眾人哄笑。

“刺客當場心軟，掏出銀子給人買了一包五香辣條。

結果呢？

第二天通緝令貼滿城——‘重金懸賞：黑衣蒙面人一名，作案手法溫柔，疑似兼職送外賣’?！?br>
笑聲響徹庭院，連隔壁酒肆的人都探頭問：“今兒又有什么新鮮段子？”

龍飛笑著擺手：“明日再說，明日再說。”

妙妙低頭繼續(xù)記賬，筆尖頓了頓，小聲嘀咕：“你講這么多假故事，是不是……就是為了蓋住一個真故事？”

龍飛的手指輕輕摩挲過扳指邊緣，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他望著院中燈火，嘴角依舊帶著笑，像是從未變過。

首到一陣風卷過，吹得門楣上的布招啪地一響。

他眼神微閃，右手悄然收回袖中。

妙妙抬起頭，正想說什么，卻見他忽然揚起扇子，指向院角那只趴著打盹的花貓。

“你們知道貓為啥不愛理人嗎？”

他聲音輕快，“因為它早就看透了江湖——白天裝乖，晚上偷魚，才是生存之道?！?br>
笑聲再次響起。

妙妙看著他，終于沒再追問。

她低頭撥動算盤，嘴里喃喃：“老板……你到底在躲什么？”

龍飛沒聽見，還是笑著，扇子輕搖，仿佛真的只是個愛講笑話的閑人。

***燈火通明，人聲未歇。

風鈴靜懸在門框上，紋絲不動。

一只飛蛾撞進燈籠，火光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