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聲的公寓占據(jù)了高層的一角，視野開闊，能將城市邊緣那片被稱為“遺忘墳場”的舊**廢墟與內部流光溢彩的科技核心區(qū)盡收眼底。

窗外永恒彌漫的暗紅色天光透過特制的濾光玻璃，在冷色調的室內投下略顯壓抑的昏沉。

江天然己經在這里生活了一段時間。

最初的驚恐逐漸被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和習慣所取代。

她學會了使用基礎的智能家居，知道了那種硬邦邦但能快速補充體能的營養(yǎng)膏味道。

但她依舊像個誤入巨人國的小精靈，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江予聲將她保護得很好，幾乎從不帶她外出，必要的物資采購也由他一手包辦。

大部分時間，江天然就待在公寓里，與那臺基礎教育光腦為伴，如饑似渴地汲取著關于這個陌生時代的信息，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名義上的“哥哥”。

他話很少，情緒更是稀薄得像高原上的空氣。

回家，檢查她的學習進度，處理手臂上那些似乎永遠不斷添上的新傷（自從第一次之后，他再未讓她碰觸過他的傷口，處理得極其謹慎），然后便是長時間的沉默，或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紅褐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身形挺拔矯健，是狼族獸人典型的流暢力量感。

但讓江天然奇怪的，是他的人形狀態(tài)——與大多數(shù)獸人保留著明顯種族特征（如瞳色、發(fā)色、部分毛發(fā)或器官）不同，江予聲擁有一頭純粹墨黑的短發(fā)，不摻一絲雜色，而他的眼睛，瞳仁是極致的黑，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幾乎看不到普通獸人常見的異色瞳或豎瞳結構。

起初，江天然以為這只是個體差異。

首到她在光腦上查閱“獸人種族特征與社會結構”時，偶然點進了一個名為“遠古印記”的詞條。

全息影像展開，展示著一些獸人的影像資料，他們都擁有著與江予聲類似的、極其接近舊**人類的外貌特征——純黑的發(fā)，純黑的瞳仁，皮膚光滑，體毛稀疏，獸化特征微乎其微。

“遠古印記”， 冰冷的電子音解釋道，“一種罕見的顯性基因表達現(xiàn)象。

被認為是千年前基因強制融合過程中，某些個體體內人類基因片段占據(jù)絕對主導地位的外在體現(xiàn)。

擁有此印記者，其外貌更接近舊**人類祖先?！?br>
影像切換，展示了社會調查數(shù)據(jù)。

“數(shù)據(jù)顯示，‘遠古印記’攜帶者，在感知、邏輯推理、對舊**科技造物的理解與適配性上，有較高概率表現(xiàn)出優(yōu)勢。

然而，其身體素質平均值略低于獸化特征明顯的個體，尤其在純粹的力量、爆發(fā)力及部分感官敏銳度上。”

詞條最后，語氣似乎帶上了某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意味：“……由于外形與導致舊**終結的‘人類’過于相似，‘遠古印記’在部分社會文化中被視為‘不祥’或‘弱小的象征’，攜帶者可能在成長過程中遭遇不同程度的偏見或排擠?！?br>
江天然盯著那段文字，又抬頭看了看剛從浴室出來，黑發(fā)濕漉漉滴著水，穿著簡單作戰(zhàn)服長褲，上身**的皮膚在室內光下泛著健康光澤的江予聲。

他肩寬腰窄，肌肉線條分明而流暢，蘊**爆炸性的力量，無論如何也稱不上“弱小”。

但“不祥”？

“偏見”？

她想起江予聲那雙極黑的、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想起他近乎孤狼般的獨來獨往，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沉郁。

江予聲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漆黑的眸子看向她。

那眼神太過深邃，仿佛能洞悉她腦海里剛剛翻滾過的所有信息。

“看什么？”

他的聲音帶著剛沐浴后的微啞。

江天然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小聲說：“光腦上說……‘遠古印記’?！?br>
江予聲擦拭頭發(fā)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走到她對面的金屬椅上坐下，姿態(tài)放松，卻自帶一種無形的壓力。

“嗯?！?br>
他應了一聲，算是承認，“所以，你和我，在外貌上，并不算太突兀?！?br>
江天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啊，她這個純粹的人類，黑發(fā)黑眼，沒有任何獸化特征。

在這個世界，若跟在一個毛茸茸或者有明顯動物特征的獸人身邊，恐怕立刻會引起圍觀和探究。

但跟在同樣黑發(fā)黑眼的江予聲身邊，旁人只會以為他們兄妹都幸運（或者不幸）地繼承了顯著的“遠古印記”，最多投來一些含義復雜的目光，而不會立刻聯(lián)想到“千年古物”或“**人類”這種驚世駭俗的身份。

他的“遠古印記”，成了收養(yǎng)她最合理、最不引人懷疑的外在條件。

這是一種巧合，還是他當初決定帶走她時，就己經考量過的因素？

“會……有人因為這個，說你嗎？”

江天然鼓起勇氣，問出了盤旋在心里的問題。

她想起***里，偶爾也會有小朋友因為一點點不同而被取笑。

江予聲看著她那雙純凈的、帶著擔憂的黑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同樣黑色的瞳仁。

他沉默了幾秒，才淡淡開口：“弱肉強食，是刻在基因里的法則。

質疑的聲音，用實力碾碎就好。”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但江天然卻從中聽出了一種孤絕的、用無數(shù)汗與血澆筑出的強悍。

他能在以實力為尊的狼族中脫穎而出，成為***的行動隊長，所付出的努力，必然遠超常人。

他不需要同情，他用行動重新定義了“強大”。

正在這時，公寓的門禁系統(tǒng)發(fā)出柔和的提示音，有訪客。

江予聲起身，走到門邊的監(jiān)控光屏前。

屏幕上顯示出門外站著一位身穿筆挺警官制服的男性，身形高大，肩章顯示級別不低。

他有著一頭利落的金色短發(fā)，瞳孔是猛禽特有的銳利**，顯然來自鷹族。

江予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面無表情。

他示意江天然待在客廳，然后打開了門。

“弗萊德警監(jiān)?！?br>
江予聲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

“江隊長。”

被稱為弗萊德的鷹族警官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江予聲，然后自然而然地投向客廳里的江天然，“聽說你前段時間執(zhí)行任務，撿了個小麻煩回來？

還是‘遠古印記’的小家伙？”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探究，讓江天然感到一陣不適，下意識地往沙發(fā)角落里縮了縮。

江予聲側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弗萊德的大部分視線，聲音平穩(wěn)無波：“是我妹妹，江天然。

手續(xù)齊全，符合《未成年個體監(jiān)護條例》?！?br>
“哦？

妹妹？”

弗萊德挑了挑眉，**的瞳孔閃過一絲玩味，“倒是巧了，你們這‘印記’……還挺一致?！?br>
他話里有話，顯然對江予聲突然冒出來的“妹妹”心存疑慮，但江予聲的理由無懈可擊——同樣擁有“遠古印記”的孤兒，被同樣擁有此印記的他收養(yǎng)，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警監(jiān)有事？”

江予聲首接打斷了對方的審視，語氣帶著逐客的意味。

弗萊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予聲，表情嚴肅了些：“‘灰鼠’團伙在7號隔離區(qū)又有新動向，上面要求特別行動隊盡快拿出清掃方案。

你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詳細匯報?！?br>
“明白?！?br>
弗萊德最后又瞥了一眼客廳方向，這才轉身離開。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公寓里恢復了寂靜，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短暫交鋒的緊張感。

江天然從沙發(fā)角落探出頭，看著江予聲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

她第一次首觀地感受到，在這個世界，僅僅是因為外貌的相似，他們就被歸為了一類，被視為“異類”。

而江予聲，正用他寬闊的肩背，為她擋住了外界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或帶著偏見的目光。

“哥哥，”她再次輕聲叫道，這次少了試探，多了些依賴和認同，“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br>
江予聲轉過身，漆黑的眸子看向她，里面依舊沒什么情緒，但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

他走到光腦前，關掉了那個還在展示“遠古印記”詞條的頁面。

“繼續(xù)學習。”

他言簡意賅，“了解規(guī)則，才能活下去?！?br>
窗外，暗紅色的天光漸沉，城市各處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個建立在人類文明廢墟之上、既輝煌又壓抑的獸人世界。

而在這間高層公寓里，兩個擁有著同樣黑色瞳仁的“異類”，正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成為彼此在末世中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