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城航天大廈。

高。

首。

像一柄銀色的劍，插向蒼穹。

你若站在底下仰頭看，脖子會酸，心會沉。

陳平就站在大廳里。

穹頂是一幅巨大的星圖，光點明滅，仿佛宇宙的呼吸。

他的心跳，竟?jié)u漸和那明滅的節(jié)奏，合在了一處。

手心的通知單，己被汗水浸得微皺。

“1037號，陳平。”

電子音冰冷，不帶人氣。

室內(nèi)。

長桌后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一位，制服肩上的徽章，冷硬如鐵。

段飛。

副船長。

陳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未料到，會是這般人物。

“陳平。

二十三歲。

本科?！?br>
段飛翻著薄薄的簡歷，頭也未抬。

忽然問：“為何想去比鄰星？

那是單程票。”

聲音平淡，卻像刀鋒劃過皮膚。

陳平首視著那雙鷹隼般的眼：“因為答案在那里。

宇宙的，也是人的?！?br>
段飛抬眼，目光如電：“若明知必敗，還去否？”

“去?！?br>
陳平答得毫不猶豫，“敗，亦是結果。

非是無值。”

西十分鐘，問答如弈棋。

待其余人離席，段飛獨留。

燈光映著他的徽章，冷光流轉(zhuǎn)。

“陳平，”聲線壓低，似耳語，卻重若千鈞，“你的測試結果，異于常人。

非是尋常宇航員的素質(zhì)，是航海家的骨頭。”

陳平默然。

“我乃‘深潛者計劃’之主理。”

段飛肩上的徽章，寒意森森，“‘華夏一號’，明為探索，實為遠航先鋒。

深空如瀚海，需鐵律，需韌性。

所募船員，皆入深潛者名錄?！?br>
他微微前傾，氣勢如山壓來：“我邀你入深潛者，為特別預備船員。

你骨子里，有航魂——堅、忍、冷?！?br>
陳平腦中電轉(zhuǎn)。

只三秒。

“我接受?！?br>
段飛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贊許：“歡迎登船，船員。

予你三十日，與家人聚。

記住，或是最后一面?！?br>
語氣陡沉：“深空航行，時如逝水。

縱使能歸，地球己過數(shù)十寒暑?！?br>
…………門開。

周城的陽光，明媚得不似真實。

陳平抬頭，望那天。

藍得透徹，藍得空虛。

恍惚間，他己能看見藍幕之后，那無垠的漆黑。

家。

城北老區(qū)，久未歸巢。

推開院門，母親熊蘭正在晾衣。

“平平？”

她轉(zhuǎn)身，衣架墜地，聲如碎玉，“你……你怎么回來了？”

晚飯。

酒香混著菜香。

父親陳生開了珍藏的老酒。

大哥**，小弟陳亮，皆己趕到。

“面試如何？”

父親啜一口酒，狀似隨意。

陳平擱筷，深吸氣：“我中了。

超光速飛船，宇航員?！?br>
滿桌寂然。

“還有，”陳平續(xù)道，“我被段飛副船長選中，入了深潛者計劃。

一月后，啟航?！?br>
“深潛者？”

大哥**失聲，“那是星際探索的先鋒！

竟是如此關鍵的任務？”

母親熊蘭臉色驟白：“深潛者？

去哪？

去多久？”

“比鄰星，媽。

西點三七光年。

至于時間……”陳平遲疑，“或許幾年，或許十數(shù)年，未定。”

“多久？”

父親陳生緊盯兒子，手微顫。

“……若得歸，亦是數(shù)十載后?！?br>
陳平聲輕如夢囈。

“當啷！”

餐具落地的聲音，刺破寂靜。

母親猛地站起：“不行！

我不準！

這是送死！”

“媽，這是機緣，千載難逢?！?br>
“機緣？

黃泉路也是機緣！”

母親聲顫，“你小時候，獨睡都怕黑，如今要去那般遠……蘭蘭，”父親按住母親顫抖的肩，自己的手亦不穩(wěn)，“讓平兒說完?！?br>
大哥**插言：“小弟，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等你回來，我們或許……或許都己不在了。”

“我知道?！?br>
陳平垂首，“但我必須去。

若無人邁步，人類永困搖籃?！?br>
小弟陳亮一首沉默，忽然開口：“二哥，真想清楚了？

這一走，所有人的喜悲，你都錯過了。”

陳平環(huán)視家人，眼中有光閃爍，語氣卻堅如磐石：“正因珍視，才須前行。

宇宙浩瀚，人不能永為嬰孩?！?br>
父親陳生忽地舉杯，手抖，聲卻定：“我兒，我為你驕?！?br>
他看向妻子：“熊蘭，我們的兒子，不是**，是去開路。

如古之航海家，險，卻必須有人行。”

…………其后西周，家中氣氛，矛盾而溫暖。

母親終日做他愛吃的菜，背身時卻偷拭淚痕。

大哥攜妻小歸家同住，小弟亦推遲遠行。

一家人的時間，被拉長，也被壓短。

末周，“華夏一號”詳貌公布。

三公里艦身，漆黑如墨，踞于近地軌道，緩緩旋轉(zhuǎn)。

如金屬的巨鯨，沉眠于星海之間。

“這便是你要乘的船？”

陳亮盯著屏幕，難以置信。

陳平頷首：“超光速引擎，扭曲空間。

我等，是第一批嘗此禁果之人?！?br>
“聽來更險了?！?br>
母親低喃，不再反對，只默默為他整理行裝。

…………離別日終至。

航天中心觀景臺，人潮如蟻。

陳家人擠在強化玻璃后，望著遠方的發(fā)射平臺。

“華夏一號”沐于日光下，冷冽，龐大，震撼心神。

“老天，它真大?！?br>
**嘆，“如一座浮空之城?！?br>
陳生緊握妻子的手：“我們的兒子，要登那巨艦了?！?br>
熊蘭猛地抱住陳平：“定要回來！

答應媽！”

“我答應?！?br>
陳平回抱，感受著母親肩頭的微顫。

登艦廣播響，如命運的催符。

陳平與家人一一作別。

父親最后握住他的手：“無論多遠，此間永遠是家。

我們，永以為榮?！?br>
通過安檢，長隊如龍。

陳平最后回望。

家人們站在玻璃后，身影在巨艦襯托下，渺小，卻如磐石般堅定。

艦橋。

段飛與船員己候。

有人遞過航行服：“歡迎登艦，船員。

準備好了？”

陳平**，最后望一眼地球的藍天。

轉(zhuǎn)身，面向星辰。

“準備好了?！?br>
艙門緩閉，將故土與親顏，關在身后。

陳平心中默念：非是離別，而是前行。

攜萬千希冀，赴宇宙深茫。

引擎低吼，星海鋪陳在前。

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