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光陰，如村邊小溪，潺潺流淌，看似平靜，卻己帶走了許多東西。

陳家村還是那個陳家村，日頭依舊毒，海風(fēng)依舊咸。

只是村西頭那棟青磚瓦房愈發(fā)氣派，門前的石獅子都鍍了一層金邊似的，透著股逼人的富貴氣。

而村東頭那間土坯房，風(fēng)雨侵蝕下，更顯低矮破敗，唯有屋檐下掛著幾串曬干的野蕨菜，透著一絲不甘沉寂的生機(jī)。

“嘿！

哈！”

村西頭陳家大院的演武場上，一個虎頭虎腦的男童正扎著馬步，小拳頭虎虎生風(fēng)地?fù)舸蛑媲暗哪緲丁?br>
他穿著綢緞勁裝，臉蛋紅潤，眼神銳利，正是陳天驕。

年僅六歲，周身氣血卻己充盈澎湃，舉手投足間帶著遠(yuǎn)超同齡人的力量感。

木樁在他拳下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留下淺淺的印痕。

旁邊，一位穿著短褂、太陽穴高高鼓起的精悍武師微微頷首，眼中帶著贊許：“天驕少爺天賦異稟，照這個速度，年底前必能突破到煉體三重。

六歲的煉體三重，放眼整個天元境邊陲幾鎮(zhèn)，也是鳳毛麟角了。”

陳富貴腆著肚子站在廊下，聞言臉上的肥肉都笑開了花，捻著手指上碩大的玉扳指，連連道：“好！

好！

全賴張師傅教導(dǎo)有方！

賞！

重重有賞！”

他身后站著的李氏，也是滿面紅光，與有榮焉。

自從六年前那場“紫氣祥瑞”后，陳天驕便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武道天賦。

身體強(qiáng)健異常，百病不侵，力氣更是大得嚇人，三歲開始打熬筋骨，如今己是煉體二重**，距離三重只差臨門一腳。

煉體九重，一重一登天。

每提升一重，力量、速度、耐力都會有質(zhì)的飛躍。

六歲的煉體二重**，在陳家村乃至附近鄉(xiāng)鎮(zhèn)，都是了不得的神童。

陳富貴家的門檻，這幾年幾乎被前來攀附、提親的人踏破了。

所有人都堅信不疑，那“紫氣九萬里”的祥瑞，就是應(yīng)在了陳天驕身上。

他是天之驕子，注定要一飛沖天，帶領(lǐng)陳家走向輝煌。

而與村西頭的熱鬧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村東頭那間土坯房的冷清與壓抑。

窗明幾凈的簡陋書房內(nèi)，一個瘦弱的小男孩正伏在舊木桌上，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摹著字帖。

他便是陳林熙。

與陳天驕的紅潤健壯不同，陳林熙面色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身形單薄得像秋風(fēng)里的蘆葦，仿佛一陣大點(diǎn)風(fēng)就能吹倒。

他偶爾會壓抑地低咳幾聲，小肩膀隨之輕輕顫抖。

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在田野里瘋跑，不能下河摸魚，更不能習(xí)武打熬身體。

那道旁人求之不得的磅礴紫氣，對于剛出生的他而言，太過兇猛霸道，雖然核心一絲本源之力護(hù)住了他的心脈，未曾讓他夭折，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淤塞了他的部分經(jīng)脈，使得他氣血運(yùn)行不暢，體質(zhì)遠(yuǎn)弱于常人，根本承受不住煉體時氣血搬運(yùn)的沖擊。

父親陳將財，這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子，從未放棄過兒子。

他不信命，也不甘心兒子一輩子就這樣病懨懨的。

他掏空了本就不豐厚的家底，又向村里幾戶關(guān)系好的人家借了些錢，咬牙從鎮(zhèn)上請來了一位落魄的老秀才，姓周。

周秀才功名無望，卻滿腹經(jīng)綸。

陳將財不求兒子考取功名，只希望他能讀書明理，通過文字感受世界的廣闊，或許，也能從那些圣賢典籍中，找到一絲蘊(yùn)養(yǎng)精神的法門，強(qiáng)健不了體魄，至少能讓內(nèi)心不那么脆弱。

“熙兒，今日我們讀《南山紀(jì)》，”周秀才聲音溫和，指著書卷，“南山有鳥，三年不飛，三年不鳴。

然則為何？”

陳林熙抬起清澈卻帶著一絲疲憊的眼睛，想了想，輕聲道：“先生，是在積蓄力量嗎？”

周秀才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然也。

不飛則己，一飛沖天；不鳴則己，一鳴驚人。

世間萬物，皆有其時。

強(qiáng)求不得，亦急不得。”

陳林熙似懂非懂，但將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他喜歡讀書，在書本的世界里，他可以忘記身體的*弱，忘記外面的嘲諷，神游天地，與古人對話。

他的文學(xué)天賦極高，許多典籍周秀才只需講解一遍，他便能理解并記誦，偶爾提出的問題，連周秀才都需思索片刻才能回答。

然而，在這個以武為尊的世界，文學(xué)上的聰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日午后，陳林熙上完課，周秀才因家中有事提前離去。

他覺得屋內(nèi)氣悶，便想出門透透氣，慢慢踱步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如今的老槐樹，因六年前紫氣滋養(yǎng)，愈發(fā)枝繁葉茂，亭亭如蓋。

他剛在樹下的石墩上坐定，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一群孩子簇?fù)碇愄祢溩吡诉^來。

陳天驕顯然剛結(jié)束修煉，額頭上還有細(xì)密的汗珠，眼神睥睨，帶著一股驕橫之氣。

他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陳林熙，嘴角立刻撇起一抹譏誚的笑容。

“喲，這不是我們村的‘小秀才’嗎？

不在家讀你的圣賢書，跑出來吹風(fēng)，不怕又病倒了讓你那窮爹娘操心？”

陳天驕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周圍的孩子們發(fā)出一陣哄笑。

他們大多巴結(jié)陳天驕，自然也跟著看不起這個不能習(xí)武的病秧子。

陳林熙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但他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說：“我坐一會兒就回去。”

“回去？

回你那破屋子？”

陳天驕幾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說陳林熙，你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拳頭用？

將來我成了強(qiáng)大的武者，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這樣的十個！”

說著，他故意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微薄的氣血，一股比尋常孩童強(qiáng)盛許多的氣息壓迫向陳林熙。

陳林熙只覺得呼吸一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看到他這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陳天驕更是得意，伸手就去推陳林熙的肩膀：“讓開！

這地方也是你配坐的？”

陳天驕雖然只有六歲，但煉體二重**的力量，豈是陳林熙能抗衡的？

這一推之下，陳林熙首接從石墩上摔了下來，膝蓋磕在粗糙的地面上，頓時擦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珠。

疼痛讓陳林熙悶哼一聲，但他咬緊了嘴唇，沒有哭出來，只是抬起頭，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怒意，瞪著陳天驕。

“看什么看？

不服氣？”

陳天驕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抬腳作勢要踢。

“天驕！

住手！”

一聲帶著焦急和怒氣的喝止傳來。

只見陳將財扛著鋤頭，正從田埂上飛奔而來。

他顯然是剛干完農(nóng)活，褲腿上還沾著泥點(diǎn)，看到兒子被推倒在地，眼睛瞬間就紅了。

陳將財沖到近前，一把將陳林熙護(hù)在身后，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牛，瞪著陳天驕：“天驕！

你干什么欺負(fù)林熙！”

陳天驕對這位二叔還是有些憷的，畢竟陳將財常年勞作，身板結(jié)實(shí)。

他梗著脖子，不服氣道：“誰讓他擋我的路！

一個病秧子，碰一下就不行了？”

“你！”

陳將財氣得渾身發(fā)抖，揚(yáng)起粗糙的大手，但最終還是沒落下去。

他知道，這一巴掌下去，打的不只是陳天驕，更是他身后那個如日中天的大哥一家。

他忍下這口氣，彎腰小心地扶起陳林熙，查看他膝蓋的傷勢，心疼得首抽氣。

“我們回家。”

陳將財?shù)穆曇魩е鴫阂值纳硢?，抱起瘦弱的兒子，不再看陳天驕一眼，步履有些蹣跚地朝村東頭走去。

身后，傳來陳天驕不屑的嗤笑聲和其他孩子的附和。

回到低矮的土坯房，林氏看到兒子膝蓋上的傷，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一邊找干凈的布條和清水給他清洗包扎，一邊無聲地垂淚。

陳將財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一言不發(fā)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是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深沉的無奈與不甘。

“爹，娘，我沒事?！?br>
陳林熙看著父母的樣子，心里比膝蓋還疼，他小聲安慰道，“不疼的。”

陳將財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和那雙過于早慧的眼睛，沉聲道：“熙兒，是爹沒本事……不，爹?！?br>
陳林熙搖搖頭，眼神異常堅定，“讀書也很好。

先生說過，南山之鳥，三年不飛，是在積蓄力量。

我不能練武，我就讀書。

總有一天，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fù)我們。”

他看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屋檐，望向了那無盡高遠(yuǎn)的天空。

體內(nèi)那絲沉寂了六年、幾乎被他遺忘的紫色氣流，在他情緒劇烈波動時，似乎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溫潤如水，悄然滋養(yǎng)著他受傷的膝蓋，那**辣的疼痛，竟減輕了幾分。

陳林熙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摸了**口，那里，似乎有一點(diǎn)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還不知道這意味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放棄。

天空曾經(jīng)為他垂下過九萬里的紫氣，哪怕全世界都認(rèn)為那不屬于他，他也要在這被遺忘的角落，默默地，積蓄著自己的力量。

潛龍在淵，或有騰空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