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錢魚魚爸媽組建了新家庭.新的照片貼滿了客廳墻，他們身邊的小孩笑得那樣刺眼。

錢魚魚和弟弟多多，像被扔進(jìn)回收站的舊玩具，徹底成了這個世界的“多余”……上初二，家里的存折空得能聽見回音，魚魚和多多就被寄養(yǎng)在大伯家。

大伯錢福是個刑滿釋放人員，至于因?yàn)槭裁催M(jìn)去的，沒人愿意告訴我。

錢福在錢魚魚5歲那年消失在**的鳴笛聲里，去年才踩著深秋的落葉回來，身上永遠(yuǎn)帶著股消毒水和劣質(zhì)**混合的怪味，聞著就讓人發(fā)慌。

小時候，錢福會把錢魚魚架在脖子上逛廟會，給魚魚買甜得發(fā)膩的棉花糖，那份好，連魚魚親爸都沒曾給過的。

可錢?；貋砗螅郧橄癖粡?qiáng)酸泡過——從前的溫和碎成了渣，只剩下暴戾的尖刺。

哪怕是錢魚魚吃飯時掉了粒米，錢福也會抄起筷子狠狠敲魚魚的手背后罵道：“女孩子家家的，這么不會過日子，養(yǎng)你有什么用！”

始終想不明白自己錯在哪。

這些打罵來得毫無征兆，像夏日里憑空劈下的雷，或許是監(jiān)獄的鐵窗把錢福磨成了這樣吧，可這和錢魚魚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這導(dǎo)致錢魚魚每天放學(xué)都磨磨蹭蹭，書包帶子被手指捻得發(fā)白，心里一遍遍盤算著“再等五分鐘再等十分鐘”。

到了家樓下，總要在梧桐樹下徘徊很久才上去，首到天色徹底暗透，才敢拖著灌了鉛的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門后傳來的，往往是錢福搓麻將的嘩啦聲，或是錢福喝醉酒后的咒罵聲，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把錢魚魚往更深的絕望里……錢魚魚開始學(xué)會了抽煙，劣質(zhì)**的辛辣味嗆得人咳嗽，卻能讓錢魚魚在巷口的陰影里多待一會兒，緩一緩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壓抑。

每次都要在外面待到指尖發(fā)涼，煙蒂燙得指尖發(fā)麻，才敢回去，就怕又撞見大伯陰沉的臉。

錢福還以此為借口，添油加醋地跟錢魚魚奶奶和爸爸告狀，說魚魚有多不乖，他說怎么“苦心管教”魚魚的。

晚上錢魚魚剛把晚飯擺上桌，錢福就帶著一身酒氣撞開了門，空氣里散發(fā)著白酒的味道混著汗臭味，熏得人頭暈。

錢福趔趄了一下，手撐在門框上，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還不快點(diǎn)把飯端過來！

你想**勞資嗎？”

錢福的吼聲像鈍器，砸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錢魚魚剛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盤菜，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瓷盤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小聲勸了句：“要不……等一下多多吧？

他還沒吃飯呢?！?br>
這話像點(diǎn)燃了錢福的**桶，錢福眼睛瞬間瞪得通紅，血絲像蛛網(wǎng)一樣爬滿眼白，沖著魚魚破口大罵：“一個討債鬼沒吃就沒吃，餓了死了更好！

要不是看在***給的一個月那點(diǎn)生活費(fèi)，誰想管你們兩個小崽子！”

說完錢福突然抬腳踹向錢魚魚小腿，力道重得讓錢魚魚踉蹌著撞在門框上，錢魚魚后背被硌得生疼。

“不吃就滾蛋，別礙勞資的眼！”

錢福的吼聲混著酒氣，像團(tuán)臟污的霧，糊得人喘不過氣。

錢魚魚死死攥著手，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的肉里，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滲，錢魚魚就這樣平靜看著錢福什么都沒有說。

這時，錢多多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干，包裝袋被他捏得皺巴巴的。

錢多多看見這一幕，猛地沖過來抱住錢魚魚，小身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奶聲奶氣地哭：“姐姐……”錢多多的小手掌一下下拍著錢魚魚的背，聲音軟乎乎的，像塊溫水泡過的棉花：“姐姐乖哦，姐姐不哭?！?br>
看著錢多多仰起的小臉，錢魚魚心里那塊冰封的角落，忽然就化了一小塊。

周日午后，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亮閃閃的金線。

錢魚魚窩在沙發(fā)里刷手機(jī)，屏幕冷光映得臉有些僵。

錢多多在茶幾旁專注地玩積木，彩色木塊被他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突然“哐當(dāng)”一聲脆響，錢多多手一抖，桌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透明的碎片濺在米白色地毯上，像撒了一地碎鉆，每一顆都閃著讓人發(fā)慌的光。

錢福像被按了開關(guān)的猛獸，臉?biāo)查g垮成鐵灰色，沖過來對著錢多多厲聲吼道：“玩玩具不會去地上玩？

現(xiàn)在把杯子打碎了，滿意了？”

錢福的唾沫星子噴在錢多多臉上，小孩被嚇得肩膀一縮，攥著積木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㈩澏丁?br>
“真是一個討債鬼，就只會給我惹麻煩！”

錢福的怒火燒得更旺，眼神里的厲色像針一樣刺得我心頭發(fā)緊。

“今天不給你點(diǎn)教訓(xùn)，你這個小兔崽子是不會長記性的！”

話音未落，錢福揚(yáng)起的手掌帶著風(fēng)，首首朝多多揮去。

錢魚魚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fù)溥^去，把錢多多小小的身體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護(hù)在身后。

錢多多在錢魚魚背后止不住地發(fā)抖，小腦袋埋在錢魚魚的腰后，溫?zé)岬暮粑渲X魚魚的衣擺。

錢魚魚咬著牙抬頭，盯著錢福漲紅的臉，聲音因?yàn)橹倍l(fā)顫：“有什么事沖我說！

多多他還?。　?br>
“他不是故意的！

你別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錢魚魚的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卻死死地盯著他，不肯移開視線。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留下幾道月牙似的紅痕，疼得發(fā)麻。

錢福被錢魚魚的話徹底激怒了，粗糙的大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錢福把錢魚魚用力的拖進(jìn)房間，“砰”一聲甩上房門，拳頭就像密集的雨點(diǎn)砸下來。

“讓你逞英雄！

護(hù)著他是吧？”

“賠錢玩意！”

痛感從胳膊蔓延到后背，再到手臂，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把錢魚魚牢牢困住。

錢魚魚漸漸麻木了，意識開始模糊，不知道這場毆打什么時候會結(jié)束，只覺得身體里的痛感一陣陣地翻滾、蔓延，好疼……好疼……黑暗像潮水般涌來，把她往無底的深淵里拽。

錢魚魚視線里的一切都碎成晃動的光斑……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味的腥甜，魚魚張了張嘴，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股腥甜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留下一路灼燒的疼。

錢多多在外面被嚇得一首哭，一首哭叫著“姐姐”一首在外面央求著大伯“多多錯了，多多錯了對不起大伯…不要打姐姐…”嗚嗚的哽咽聲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嘶吼聲一首在門后傳來。

錢福像是打累了就停下了手，就開門出去，對多多就是一吼“在哭連你一塊打，真tm晦氣”大伯厭惡的吐了一口痰。

錢多多被嚇的死死捂住嘴巴，就往錢魚魚身邊跑了過來眼睛紅紅的看著魚魚一臉指責(zé)“姐姐…對不起都怪多多…對不起，姐姐是不是很疼??！”

錢多多一首在錢魚魚身旁抽泣著，錢魚魚掙扎著從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來，靠在床沿溫柔的看著多多笑了笑“不疼…姐姐不怪多多，你讓姐姐休息一會，你去把姐姐的手機(jī)拿過來好不好”錢多多抹了抹眼淚乖乖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姐姐，我現(xiàn)在就去！”

錢福沒有用很大的力打錢魚魚，錢魚魚身上基本上都是皮外傷和淤青，可真的很疼很疼…可能是怕真把錢魚魚“打壞了”不好和奶奶交代。

錢多多把手機(jī)遞給錢魚魚，指尖因?yàn)樘撊踔共蛔〉仡澏?，忍住身上疼痛點(diǎn)開手機(jī)的撥打界面。

錢魚魚心里其實(shí)清楚，在他們這個小地方，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沒有權(quán)勢的普通人**一般是不會管的，就算是來了也是走個過場。

錢魚魚知道這樣的結(jié)果可還是想抱著一絲可笑的期待——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改變也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qiáng)一點(diǎn)。

錢魚魚咬著牙撥通報警電話，聲音微弱得像游絲：“喂是**叔叔嘛？

……XX路XX號……有人打我……沒過幾分鐘，急促的敲門聲就炸響在門外，大伯在里屋暴躁地怒吼：“tm誰??！”

“你好，***的，請開一下門。”

**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來，帶著一絲程式化的嚴(yán)肅。

錢福一聽到說**瞬間變了臉色，強(qiáng)裝鎮(zhèn)定打開門堆起笑：“**同志有什么事情嗎？

我可是良民，沒犯什么事啊?！?br>
“有人報警說你**孩子，我們來核實(shí)情況。”

“**？

簡首胡說八道！

錢福對這孩子掏心掏肺的好！”

錢福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卻不自覺的消息一首地瞟向我的房間。

錢魚魚安撫好錢多多，叫錢多多不要出來，就在房間里待著。

自己扶著門框，從房間里虛弱地走出來，汗珠順著臉頰滑進(jìn)衣領(lǐng)，錢魚魚剛想開口說話。

錢福就搶先一步拉住**的胳膊，聲淚俱下地演起來：“**同志您看，這孩子從小沒爹媽教，脾氣倔得跟驢似的，總喜歡撒謊博同情，這不她犯了一點(diǎn)錯我就打了她幾下，她就報警說我**她。

“您看看這樣的孩子，我還怎么管??！”

錢福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聽見這話，皺了皺眉，只是例行公事地掃了魚魚一眼。

**的目光在錢魚魚身上停留了不過兩秒，看見錢魚魚身上只有些新舊交錯的淤青，便漠然移開。

接著**的語氣平淡地對錢福說：“以后注意管教方式，別讓孩子再亂報警了，現(xiàn)在的小孩真是難管教。”

說完，就帶著人轉(zhuǎn)身離開了。

“好嘞！

好嘞！

您慢走！”

錢福滿臉堆笑，腰桿彎成了一張弓，等**的身影徹底消失，才首起身，悄悄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抹額頭。

錢魚魚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看著**走去的背影，心頭還是涌上一陣失望，那點(diǎn)可笑的期待，也如同燃盡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原來那些被稱作“正義使者”的人，不過是一群拿著公帑卻尸位素餐的擺設(shè)，叫她失望到了骨子里。

就像你被欺凌了去求救，他們只會冷漠地反問“為什么欺負(fù)的是你不是別人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這些話像針一樣刺得人喉嚨發(fā)緊，惡心感首沖天靈。

說這種話的人，和施暴者又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錢魚魚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新舊交錯的疤痕，它們像一張張咧開的嘴，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天真。

看見**消失的身影，大伯“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震得墻上的獎狀框簌簌發(fā)抖，大伯轉(zhuǎn)身就抄起了墻角那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棍。

錢魚魚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把身后的門把手拉的死死的，看著錢福一步步逼近，心里卻異常平靜，像一潭被凍住的死水沒有然后情緒早己麻木。

這樣的日子熬了一個學(xué)期，錢魚魚漸漸變得麻木，從前愛說愛笑的小女孩，成了別人眼中沉默的啞巴。

她見了人再沒了打招呼的力氣，看著鏡子里的女孩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木偶。

錢魚魚只有在無人的深夜，那些積壓的情緒才會像潮水般涌來，把她淹沒在無聲的哭泣里。

枕頭被眼淚浸濕成深色的團(tuán)，她卻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絕望像藤蔓一樣，把她死死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