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秦卿離攜女阿沅，一路西來，尚未至敦煌，更別提中原腹地。

那日正當(dāng)辰牌時分，車駕行在荒郊野徑，車輪碾過碎石，顛簸不止。

車內(nèi)阿沅年方八歲，生得眉清目秀，己是婷婷初成之態(tài)。

她素手輕撩車簾一角，見窗外盡是疊翠流金，秋風(fēng)卷葉，不覺蹙了蹙眉，悄拽父親衣角，聲音帶著旅途倦意，又摻幾分稚拙疑惑：“爹爹，咱們這一路走了三月有余，連那些沉甸甸的木箱都要帶著，女兒的衣裳、鏡梳也都收在里頭。

這是要往極遠(yuǎn)地方行商，還是……要搬去別處住呢？”

秦卿離握住女兒微涼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尖，目光投向車外茫茫前路，聲音緩得像溪邊流水：“我兒阿沅，咱們是要回爹爹的故土，那是我打小長大的去處。

到了那里，爹爹便將你托付給一位至親，往后你在那兒安穩(wěn)度日，再不用這般風(fēng)餐露宿，受車馬勞頓之苦?！?br>
阿沅聞言，眼眸先亮了亮，似見著了暖灶熱湯，轉(zhuǎn)瞬又黯淡下去，小聲追問道：“那爹爹也留在那兒陪我嗎？”

秦卿離沉默半晌，望著女兒額前垂落的烏金碎發(fā)，伸手輕輕拂開，臉上強牽起一抹笑，卻比窗外寒霜還淡：“爹爹自然要出去尋些營生，賺些銀錢，好教你往后衣食無憂，不必像如今這般受苦。

你乖乖在那兒等著，將來爹爹賺了大錢，便回來接你，咱們父女再團(tuán)聚，再不離分?！?br>
阿沅點點頭，心里雖有萬般思緒，卻知父親自有主張，便湊近了些，仰著臉問道：“女兒曉得了。

可爹爹說的那地方到底是哪兒？

景致好不好？

有沒有咱們路上見的、開得金燦燦的野花兒？”

秦卿離眼中泛起幾分暖意，似映著舊日春光：“那是金陵，好地方哩。

爹爹從前有位表兄，名喚秦邦業(yè)，算來該是你的秦伯伯。

小時節(jié)我們一處摸魚捉鳥、爬樹摘果，好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后來他一心要考科舉求功名，便留在金陵苦讀；我卻想著行商闖一闖，跟著商隊西處奔波。

算到如今，己有二十幾年沒見了，只盼他身子還安康。

不管怎樣，先回金陵再說，總能有個安頓之處。”

阿沅聽得新奇，拍手笑道：“原來爹爹還有兄弟！

女兒竟一點不知。

爹爹再講講從前在金陵的事，秦伯伯小時候有沒有跟你一起調(diào)皮，被長輩罰過呀？”

秦卿離笑著應(yīng)道：“好，便與你說說。

我原是在金陵出生的，家里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安穩(wěn)度日。

后來……約莫十幾年前，我跟著一隊商人乘船出海，想著多賺些銀錢，也好將來有個依靠。

誰知半路上遇了海難，船沉了，同船的**多沒了性命。

我也是命大，抱著一塊木板在海上漂了好幾天，眼看要撐不住了，竟遇見了***。

后來我與她相知相愛，便在海外安了家，再后來就有了你這個小丫頭?！?br>
阿沅聽到“母親”二字，眼睛眨了眨，問道：“爹爹，我的母親是怎樣的人？”

秦卿離眼中閃過一絲柔光，似蒙了層月色：“***，是個頂勇敢的女子，爹爹這輩子，再沒見過第二個似她這般的?！?br>
阿沅小嘴一撅，不依道：“怎的沒有？

女兒便是呀！”

秦卿離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笑道：“是是，阿沅比***更厲害。

***會的，你都學(xué)著；***不會的，你也肯鉆研?！?br>
阿沅揚起小臉，得意道：“那是自然，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

還不是爹爹教得好？

爹爹的那些手藝，也都是母親教的嗎？”

秦卿離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感念：“當(dāng)年***帶著我，在異國他鄉(xiāng)西處行商，見過不少外國貴族，也學(xué)了許多稀罕手藝。

她見我感興趣，便教我造玻璃、做首飾這些營生。

沒***，便沒爹爹今日?！?br>
阿沅笑道：“難怪爹爹會這些，咱們一家真是厲害！”

秦卿離看著女兒笑靨，心里卻像壓了塊寒玉，一陣惆悵。

他想起阿沅第一次叫“爹爹”時的歡喜，想起她每學(xué)會一樣?xùn)|西就跑來撒嬌求夸獎，想起自己從前被歹人劃了手臂一刀，她哭得撕心裂肺，說要變厲害保護(hù)爹爹。

這些點點滴滴，像針尖兒似的扎在心上，不覺眼圈便紅了。

阿沅轉(zhuǎn)頭見了，忙問道：“爹爹，你怎么哭了？”

秦卿離忙別過臉，望向車外，掩飾道：“沒哭，不過是方才風(fēng)吹了塵土進(jìn)眼睛?！?br>
阿沅道：“要女兒幫你吹吹嗎？”

秦卿離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fā)澀：“不用了，己經(jīng)沒事了?！?br>
說罷，便只望著車外荒草碧空，晨風(fēng)拂過車簾，伴著車輪滾動的殘響，再不作聲。

正是：久客天涯遠(yuǎn)故園，荒途車轍印寒煙。

丹陽又隔山千疊，知交零落各風(fēng)前。

一生聚散皆前定，此去金陵是斷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