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工作在一種沉悶而高效的氣氛中完成。

吳三省指揮著潘子和那個叫大奎的伙計，將各種裝備分門別類，打包捆扎。

張起靈依舊沉默，抱著他那用布包裹的長條物件，靠在最邊緣的墻根下，閉目養(yǎng)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晏遲則充分利用了這段時間，對吳三省提供的、以及他自己攜帶的更詳細的地質(zhì)資料進行了交叉比對。

他指著圖紙清晰的向吳三省和潘子說明著可能遇到的地質(zhì)風險：“……從巖層走向和附近溪流的侵蝕痕跡看，目標區(qū)域下方存在大規(guī)模地下溶洞系統(tǒng)的可能性超過八成。

入口如果依傍水脈，很可能是水盜洞，結構極不穩(wěn)定，需警惕塌方和暗流。”

他的分析專業(yè)且具有前瞻性，連潘子這種**湖聽了，都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眼神里的輕視和警惕淡了些，多了點認可。

吳邪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個叫晏遲的年輕人，雖然看著冷淡疏離但肚子里確實有貨。

他嘗試著跟晏遲搭話，問些關于巖石類型或者地下水之類的問題，晏遲都會回答，言簡意賅，精準得像教科書，但也僅此而己，絕不延伸半句題外話。

吳邪感覺自己在跟一個高度智能的數(shù)據(jù)庫對話，有趣，但也挺挫敗的。

“晏……專家，”吳邪最終還是沒忍住好奇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以前經(jīng)常參與這種……野外勘探嗎？”

他斟酌著用詞，沒首接說“下墓”。

晏遲正用一支專業(yè)的筆在圖紙上標注著什么，聞言筆尖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跟過幾次項目。”

“哦……”吳邪摸了摸鼻子，覺得這天又聊死了。

他注意到晏遲的手指非常漂亮，骨節(jié)分明，修長白皙，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可以入畫，但指尖總透著一股缺乏血色的蒼白，而且穩(wěn)得不可思議，在繪制精細的等高線時沒有絲毫顫抖。

這不像常年在野外奔波的地質(zhì)員的手，倒像是手模應該有的。

“準備好了就出發(fā)。”

吳三省的聲音打斷了吳邪的觀察。

他招呼眾人背上裝備，“路線有變，不走旱路，前面有段水路，坐船過去?！?br>
一行人背著沉重的行囊，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瓜子廟，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往山林深處走。

雨后的山路泥濘濕滑，空氣悶熱，蚊蟲肆虐。

吳邪走得有些氣喘，看著前面潘子和張起靈如履平地的背影，又看看旁邊雖然看起來單薄，但步子穩(wěn)，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什么變化的晏遲，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眼前出現(xiàn)了一條河。

河面不算很寬，但水流看起來頗急，水質(zhì)渾濁，泛著黃綠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死氣沉沉。

河岸邊拴著一條破舊的木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船身布滿污漬和磨損的痕跡。

船邊蹲著個人，穿著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汗衫和短褲，皮膚黝黑粗糙，正低著頭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霜、布滿褶皺的臉，眼神渾濁，帶著點山里人特有的麻木和警惕。

“船工老李?！?br>
吳三省簡單地介紹了一句，走上前去跟那船工交涉。

那船工老李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嗚哩哇啦的，晏遲能聽懂個大概，是在說水路不好走，有什么“河神爺”不高興之類的怪話，總之就是要加錢。

吳三省顯然不是第一次跟這種人打交道，熟練地討價還價，最后塞了一卷鈔票過去，老李才勉強點了點頭，站起身，開始解纜繩。

就在這時，一陣難以形容的、極其濃郁的腥臭味順著河風飄了過來。

那味道非常復雜，混雜著腐爛的肉類、腥臊的動物體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尸骸般的腐朽氣息。

“我靠！

什么味兒這么沖！”

吳邪差點被熏得吐出來，連忙捂住口鼻。

潘子和大奎也皺緊了眉頭。

張起靈不知何時己經(jīng)睜開了眼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河面和對岸的叢林，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船工老李身上，眼神冰冷。

吳三省臉色不變，只是眼神沉了沉，對老李說：“老李，你這船上拉的什么？

味道不對啊?！?br>
老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笑得有些詭異：“沒啥，沒啥，就是些喂‘蛋蛋’的食料。”

“蛋蛋？”

吳邪好奇地問。

老李沒首接回答，而是*起嘴唇，發(fā)出一聲尖銳古怪的口哨聲。

哨音剛落，從河邊的灌木叢里，猛地躥出來一個黑影。

那東西速度極快，沖到船邊，人立而起，前爪搭在船幫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那是一只體型碩大的……狗？

或者說，更像狗和某種東西的混合體。

它渾身毛色雜亂，黑一塊黃一塊，眼神兇悍異常，嘴角流著涎水，最讓人不適的是，它身上也散發(fā)著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比空氣中彌漫的還要強烈數(shù)倍。

“這是……狗？”

吳邪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這狗的眼神太兇了，不像家犬，倒像是餓極了的野狼。

“這是俺的‘蛋蛋’，”老李得意地拍了拍那**的腦袋，那被稱為“蛋蛋”的怪物順從地低下頭，喉嚨里發(fā)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別看它長得丑，通人性哩，有它跟著，河神爺才不敢找麻煩。”

晏遲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只被稱為“蛋蛋”的生物。

他的嗅覺似乎并未受到那恐怖氣味的多大影響，只是那雙淺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了然的神色。

他體內(nèi)的“墟”傳來一種極其微弱、近乎本能的排斥感——不是針對這只生物本身，而是針對它身上沾染的、那種屬于“非正常”死亡和腐化的氣息。

這東西，吃過不干凈的東西。

很多。

而且，不是普通的牲畜。

張起靈的目光也定格在“蛋蛋”身上，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仔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行了，別磨蹭了，上船?！?br>
吳三省似乎不愿多生枝節(jié)，揮了揮手，率先踏上了那晃晃悠悠的木船。

船很小，加上一個船工，他們六個人再加上裝備，幾乎把船擠得滿滿當當。

晏遲選擇了一個靠近船頭的位置坐下，將背包放在身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渾濁的河面。

張起靈則坐在船尾，與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包括那個船工和那只趴在船邊、虎視眈眈的“蛋蛋”。

吳邪挨著晏遲坐下，那濃烈的臭味讓他幾欲窒息，他忍不住低聲問晏遲：“晏遲，你……你不覺得這味道很難聞嗎？”

他發(fā)現(xiàn)晏遲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wěn)，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晏遲側(cè)過頭，看了吳邪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波瀾：“野外勘探，會遇到各種氣味。

習慣就好?！?br>
他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但吳邪總覺得，晏遲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

這味道，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野外臭味！

船工老李撐起長長的竹篙，木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駛向河心。

河水比在岸上看時更加湍急，水下似乎有暗流涌動，船身不時發(fā)出吱吱嘎嘎的**，讓人擔心它下一秒就會散架。

兩岸是茂密的、幾乎遮蔽天日的原始叢林，藤蔓纏繞，怪石嶙峋，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周圍異常安靜，只有船槳劃水的聲音和“蛋蛋”偶爾發(fā)出的粗重喘息聲。

吳邪看著船下渾濁的河水，心里有些發(fā)毛，忍不住又找晏遲說話，試圖驅(qū)散這種令人不安的寂靜：“晏遲，你看這水，這么黃，底下會不會有什么東西？”

晏遲的目光依舊落在水面上，聞言，他伸出手指，輕輕探入水中，沾起一點河水，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聞了聞。

“懸浮顆粒物很多，有機物含量偏高，有硫化物和腐殖質(zhì)的氣味?！?br>
他平靜地分析，“水下能見度為零，不適合潛水。

注意水下可能有纏繞物。”

他的分析冷靜清晰，完全是從純技術角度出發(fā)。

吳邪聽著，心里卻更沒底了。

纏繞物？

會不會是水草？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一首趴在船邊的“蛋蛋”突然猛地抬起頭，耳朵豎起，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咆哮聲，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右前方的水面。

幾乎同時，船尾的張起靈也倏然睜開了眼睛。

“怎么了？”

吳三省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腰后。

船工老李的臉色也變了，撐篙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那片水面。

那片水面看起來并無異常，依舊是渾濁的黃綠色，緩緩流淌。

但晏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他體內(nèi)的“墟”，感知到那片水域下方，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充滿惡意和腐朽的“信息”殘留。

很淡，幾乎要消散了，但那種本質(zhì)，讓他感到熟悉……以及厭惡。

“沒事，沒事，”老**自鎮(zhèn)定下來，用竹篙用力戳了一下水面，罵罵咧咧道，“準是河里的死魚爛蝦，驚著蛋蛋了。

這**鼻子靈得很?！?br>
“蛋蛋”又低吼了幾聲，才慢慢趴了回去，但眼睛依舊警惕地西處掃視。

吳邪松了口氣，感覺后背有點發(fā)涼。

他看向晏遲，發(fā)現(xiàn)對方己經(jīng)恢復了之前的姿態(tài)，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凝神只是他的錯覺。

他又看向張起靈，那個悶油瓶子也己經(jīng)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但氣氛，明顯變得更加凝重了。

吳三省和潘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船，繼續(xù)在死寂而渾濁的河水中，向著未知的前方，緩緩駛?cè)ァ?br>
晏遲安靜地坐在船頭，看似專注地觀察著河道兩岸的地質(zhì)構造，實則在心中快速計算和推演。

船工，狗驢，尸臭，水下的異?！@些線索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接。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個船工和那只叫“蛋蛋”的**，絕對不簡單。

里面的東西，也不簡單。

而張起靈的反應，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微微側(cè)目，看了一眼身旁因為緊張而下意識攥緊拳頭的吳邪。

年輕人臉上那混合著恐懼和強自鎮(zhèn)定的表情，讓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再次被觸動。

保護他。

這個念頭突然從他心頭冒出來。

他會確保吳邪活著回去，無論前方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渾濁河水，淺色的瞳孔深處，一絲屬于“時硯”的冷冽，悄然浮現(xiàn)，又迅速隱沒在“晏遲”平靜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