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門在身后合攏，將那徹骨的寒意與無形的威壓隔絕。

凌絕幾乎是踉蹌著退后兩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他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壓不下胸腔里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

手中的玉簡冰冷堅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熔爐百煉訣》。

視靈根為熔爐，納駁雜靈氣為薪柴……痛苦非常，九死一生……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魂之上。

與他過往所知的一切修行理念背道而馳，充滿了邪異、瘋狂，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裸的**。

同階之內，靈力之雄渾霸道，罕有匹敵。

這句話，在他貧瘠而渴望力量的內心深處，點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為什么？

她為什么要給他這個？

是新的折磨嗎？

看他像只愚蠢的飛蛾，撲向這看似是希望、實則是毀滅的火焰？

還是他這具廢物體內，真的藏著她可以利用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價值？

無數(shù)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沖撞，撕扯著他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

他死死攥著那枚玉簡，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他抬起頭，望向靜室那扇緊閉的、雕刻著冰雪符文的大門。

門后那個人，他的師尊，如同這雪霽峰終年不化的積雪，冰冷，莫測，帶著致命的危險。

不能信。

絕對不能信。

可是……如果呢？

如果這真的是唯一一條，能讓他這條爛命掙扎出一點不同顏色的路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將玉簡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要將其嵌入骨血之中。

然后，他轉身，腳步虛浮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決絕，朝著山下那間破舊的木屋走去。

腳步踏在積雪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靜室內。

洛夕顏并未如凌絕想象的那般，在他離開后便繼續(xù)打坐入定。

她依舊端坐于**之上，雙眸微闔，但強大的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wǎng)，早己將凌絕離開時那踉蹌的腳步、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劇烈波動的、混雜著震驚、懷疑、掙扎與一絲微弱渴望的情緒，盡數(shù)捕捉。

目標‘凌絕’情緒波動值：+20。

目標‘凌絕’殺意值：-3。

目標‘凌絕’渴望值：+5。

冰冷的提示音在靈臺深處依次響起。

渴望……洛夕顏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對力量的渴望，是驅動這頭未來兇獸最有效的餌料。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靜室空無一物的寒玉墻壁上，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那個正掙扎在命運岔路口的少年。

給予《熔爐百煉訣》，并非一時興起。

這部功法在原著中曾有提及，乃是上古時期一位驚才絕艷的魔道巨擘所創(chuàng)，走的正是化腐朽為神奇的極端路子，與凌絕那混雜不堪的靈根屬性堪稱絕配。

只是修煉過程兇險萬分，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成。

原著中的凌絕，是在叛出天璇宗、墮入魔道后，于九死一生中偶然得到此法殘篇，憑借其狠戾心性強行修煉，才奠定了日后魔尊的根基。

如今，她將這通往力量的“捷徑”提前送到了他面前。

是成為助力，還是加速他的毀滅？

洛夕顏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這個過程本身。

是她播下的這顆種子，能在那顆充滿仇恨的心里，催生出怎樣的變化。

情動即心動，心動即無敵。

她再次內視己身。

丹田內，冰晶般的元嬰依舊沉寂，周身靈力運轉如常，冰冷而精純，并未因凌絕那區(qū)區(qū)幾點“渴望值”而有絲毫增長。

是積累不夠？

還是方向不對？

或者說，這“情動”，并非指簡單的情緒波動，而是指……更深刻的，屬于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愫？

這個念頭讓洛夕顏微微蹙眉。

讓那個未來會將她剝皮抽筋的逆徒，對她產生男女之情？

這比首接殺上魔尊老巢，似乎還要困難幾分。

不過，世事無絕對。

她重新閉上雙眼，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思緒越發(fā)清晰。

既然“情”路難測，那便先牢牢握住“恩”與“威”。

恩威并施，才是馴獸的不二法門。

《熔爐百煉訣》是“恩”，也是誘餌。

接下來的“威”，該換個方式了。

她需要讓凌絕清楚地認識到，他的生死，他的前路，皆系于她一念之間。

順從，可得力量；悖逆，萬劫不復。

心思既定，洛夕顏不再關注外界，運轉起《冰心訣》，周身氣息迅速與這寒玉靜室融為一體，冰冷，沉寂，仿佛亙古不變的冰雕。

---山下，雜役弟子木屋。

凌絕盤膝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門窗緊閉，屋內光線昏暗。

他死死盯著攤在膝上的那枚玉簡，眼神掙扎，如同在看一條隨時會反噬的毒蛇。

修煉，還是不修煉？

這是一個賭上性命的抉擇。

他回想起洛夕顏那雙冰冷無波的眸子，那毫無感情的聲音——“自己選”。

沒有逼迫，沒有勸誘，只有**裸的、將選擇權拋還給他的冷漠。

這反而讓他更加難以決斷。

若是逼迫，他尚可反抗，哪怕螳臂當車。

若是勸誘，他更能看清其中的陷阱。

可偏偏是這種……仿佛毫不在意他生死的放任。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

腦海中閃過過往種種，同門的鄙夷，執(zhí)事的刁難，還有那位師尊……曾經(jīng)的打罵，罰跪，以及昨日那冰冷指尖觸碰手腕時，帶來的刺痛與那絲詭異的通暢感。

弱小，便是原罪！

這句話再次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所取代。

煉！

為什么不煉！

左右不過是一條爛命！

與其像現(xiàn)在這樣，如同陰溝里的老鼠般茍延殘喘，看不到絲毫希望，不如搏一把！

若是成了……若是成了！

他不再遲疑，深吸一口氣，將神識沉入那枚冰冷的玉簡之中。

轟——！

龐大的、混亂的、充斥著暴戾與毀滅氣息的信息洪流，瞬間沖入他的識海！

不同于宗門《引氣訣》的平和中正，這《熔爐百煉訣》的行功路線詭異而霸道，完全違背常理，強行引導不同屬性的駁雜靈氣在狹窄的經(jīng)脈中沖撞、摩擦、乃至……爆炸！

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淬煉出那一絲精純而霸道的本源靈力。

僅僅是理解這功法的運行原理，凌絕就感到識海一陣刺痛，渾身冷汗涔涔。

這何止是痛苦非常，簡首是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經(jīng)脈盡碎、丹田崩毀的下場！

他臉色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但下一刻，他眼中狠色更濃。

按照玉簡中記載的最基礎、也是最兇險的第一層法訣，他嘗試著，小心翼翼地引動體內那微弱不堪的、屬性混雜的煉氣期靈力。

“呃！”

幾乎是在靈力按照新路線運行的剎那，一股遠超想象的、如同萬千鋼針同時穿刺經(jīng)脈的劇痛，猛地爆發(fā)開來！

凌絕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整個人如同被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熔爐，又像是被無數(shù)把鈍刀一寸寸切割著血肉。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腥甜的鐵銹味在口腔中彌漫開。

痛！

無法形容的痛！

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本能地想要停止，想要退縮。

但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再次閃過洛夕顏那雙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自己選?！?br>
“生，或是死。”

不！

他不能死！

更不能像條狗一樣卑微地活著！

一股狠勁從心底升起，支撐著他幾乎崩潰的意志。

他強行穩(wěn)住心神，不顧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咬著牙，繼續(xù)引導著那如同脫韁野馬般狂暴的靈力，在體內沿著那條荊棘遍布的路徑，艱難地運行。

每一次靈力的沖撞，都帶來新一輪的酷刑。

木屋之外，風雪依舊。

無人知曉，在這間簡陋破敗的木屋內，一個少年，正以生命為賭注，進行著一場九死一生的瘋狂修煉。

而雪霽峰頂，靜室之中。

洛夕顏緩緩睜開眼，望向山下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微光。

目標‘凌絕’修煉《熔爐百煉訣》，痛苦值峰值：+99。

目標‘凌絕’意志堅定值：+20。

目標‘凌絕’對力量渴望值：+10。

魚兒，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