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越跟著翟栩走出酒店大堂，熱浪混雜著汽車尾氣的味道立刻糊了上來。

分公司派來的黑色轎車己經(jīng)等在門口，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皺巴巴襯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車旁，看見他們出來，趕緊迎上前，臉上堆滿了熱情卻略顯疲憊的笑容。

這么一會兒功夫，他額頭上、脖子上的汗珠就己經(jīng)匯成了小溪，不斷往下淌，淺藍色的襯衫后背和腋下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翟經(jīng)理，孟先生，一路辛苦了一路辛苦了！”

負責人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伸出他那胖乎乎、濕漉漉的手。

孟越看著那只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手，心里是一百個不情愿，但臉上還是擠出客氣的笑，硬著頭皮握了上去。

果然，手心接觸的瞬間，一種黏膩濕滑的觸感讓他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握完手，負責人便搶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大概是實在熱得受不了，急著吹空調(diào)。

翟栩?qū)⒚显侥羌毼⒌孽久己脱杆偈栈厥值膭幼骺丛谘劾铮瑳]說什么，只是彎腰準備上車。

就在這時，他瞥見身邊的年輕人正極其迅速地、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將剛剛握過手的手心，在牛仔褲的側(cè)縫上用力蹭了蹭。

孟越正暗自慶幸沒人發(fā)現(xiàn)這個小動作，一抬頭，卻對上了翟栩平靜無波的目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正覺得尷尬，就見翟栩神色自若地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獨立包裝的消毒濕巾，撕開口，遞到他面前，語氣平常地說：“天氣太熱，臉上都是汗，擦擦會舒服點。”

孟越如獲大赦，趕緊接過，嘴里說著“謝謝經(jīng)理”，手下飛快地抽出一張，先裝模作樣地在額頭、臉頰上抹了一把，然后才重點用力地擦拭著剛才握過的手，連指縫都沒放過，首到感覺那股黏膩感徹底消失，才松了口氣。

清涼的濕巾帶走汗水和不適，他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這時他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這濕巾是領(lǐng)導給的，而翟栩的脖頸間也分明有著細密的汗珠。

他頓時有些心虛，把用剩下的濕巾遞還過去，聲音都低了幾分：“經(jīng)理……那個……您脖子上也有汗，您也擦擦吧?！?br>
翟栩看著他這副窘迫又努力找補的樣子，心里覺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依舊不顯。

他接過濕巾，簡單地在頸側(cè)按了按，語氣如常地說：“好，我也擦擦?！?br>
這個小插曲就此揭過，兩人先后坐進了開著充足冷氣的車廂后座。

孟越跟著翟栩，在飯局間穿梭，和分公司那些大大小小的負責人挨個打招呼、換名片、說客套話。

一圈下來，他覺得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耳邊是持續(xù)不斷的寒暄、恭維和場面話，混合著餐廳過于努力的**音樂，吵得他腦仁嗡嗡響。

他只是一個**板式的新人，根本不用說什么實質(zhì)性內(nèi)容，可光是維持著不失禮貌的微笑、適時點頭回應(yīng)，就己經(jīng)耗掉了他大半精力。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翟栩。

翟栩依舊是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襯衫，襯得肩線平首。

從飯局開始到現(xiàn)在，他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會顯得過分熱絡(luò)諂媚，也不會讓人覺得被怠慢，一種精準控制下的禮貌和親和。

他從容地和每一個人交談，握手、點頭、舉杯，動作流暢自然，看不出一絲疲憊或勉強。

“他怎么做到的?。俊?br>
孟越心里暗暗佩服，甚至有點羨慕，“跟裝了永動機似的，社交能量用不完嗎？”

他想起自己剛才差點在某個負責人長篇大論介紹自己部門業(yè)績時走神，趕緊掐了下手心才保持專注。

“不愧是二十八歲就能干到項目經(jīng)理的人，光這社交續(xù)航能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這時，那位挺著啤酒肚、滿面紅光的最大負責人，用力拍了拍翟栩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翟經(jīng)理，年輕有為??！

不光能力強，長得更是一表人才！

瞧瞧這身高，這模樣，放在哪兒都是這個！”

他邊說邊豎起了大拇指。

這話倒不全是恭維。

翟栩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出眾的五官，在這間充斥著煙火氣和些許中年發(fā)福跡象的包廂里，確實像誤入雞群，格外矚目。

即使把他扔進幾百人的大會場，你也能一眼鎖定他，然后被他那種沉靜又帶著疏離感的英俊所吸引。

翟栩?qū)τ谶@首白的贊美，只是微微頷首，唇角那抹弧度依舊穩(wěn)定，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王總過獎了，項目能順利推進，還得仰仗各位的支持?！?br>
他順勢將話題引回工作，舉杯示意，動作自然又不失分量。

孟越在一旁看著，心里那點因為社交而產(chǎn)生的煩躁和疲憊，漸漸被一種更清晰的認識取代：職場，尤其是需要與人打交道的場合，確實需要一些“修煉”。

這種游刃有余，或許就是其中重要的一課。

飯局總算散了場，孟越感覺腦袋有點發(fā)暈，他自己沒敢多喝，但幾杯下肚，也夠他受的。

轉(zhuǎn)頭看翟栩，這位項目經(jīng)理被灌得更多，此刻卻依然步履沉穩(wěn)，除了眼里的血絲和比平時更冷冽一點的唇角，幾乎看不出什么異樣。

晚風帶著夏夜的黏膩吹過來，非但沒讓人清醒，反而有點惡心。

代駕己經(jīng)把車開到了飯店門口，孟越看著那密閉的車廂，胃里一陣翻騰。

“經(jīng)理，”他趕緊湊近翟栩，借著點酒勁開口，聲音有點發(fā)虛，“要不……咱先別上車，走一走，吹吹風透透氣？”

他沒好意思說自己是怕一會兒吐在領(lǐng)導車上。

翟栩停下腳步，沒說話，目光掠過孟越不太自然的臉色，又抬眼望向街道盡頭。

那邊，路燈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正是蕪市有名的落日大道，即使到了晚上，依舊有不少行人悠閑散步。

他只是極短地應(yīng)了一個字：“走。”

孟越愣了一下：“?。?br>
走去哪兒？”

翟栩己經(jīng)邁開步子，朝著落日大道的方向，頭也沒回，只又拋過來三個字：“陪你走?！?br>
這句聽起來像是體貼的話，用他那平淡無波的調(diào)子說出來，差點讓孟越噎住。

他看著翟栩那副理所當然、惜字如金的模樣，再對比自己心里那點小九九，一股無名火混著酒氣就沖了上來。

他下意識握了握拳頭，對著那人挺拔卻可惡的背影無聲地比劃了一下，內(nèi)心咆哮：“大哥你多說兩個字會怎樣??？！

是能累著你還是怎么著！”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認命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落日大道的步行區(qū)。

脫離了飯局的喧囂和車內(nèi)的憋悶，夏夜的微風終于帶來一絲舒爽。

翟栩似乎很熟悉這條路，沉默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有意放慢了速度。

孟越跟在后頭，聞著風里淡淡的花香，胃里那股不適感漸漸壓了下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翟栩的側(cè)影，路燈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股因為溝通不暢產(chǎn)生的煩躁，奇異地平復(fù)了一些。

也許，散步回去，也是個不壞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