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三年臘月十西，天還沒亮，京城就被一層厚厚的雪裹住了。

承天門的銅釘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守城門的士兵裹著厚重的棉甲，呵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霜。

卯時三刻，隨著一聲悠長的“開宮門——”，沉重的朱漆宮門緩緩推開，文官武將們踩著積雪，陸續(xù)走進宮城，衣擺掃過雪地，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凌曜抵達承天門前時，正撞見李嵩的轎子。

轎簾掀開，李嵩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間系著和田玉腰帶，臉上堆著慣常的笑容，眼神卻像淬了冰：“凌將軍早啊，這雪天路滑，將軍騎馬過來，可要小心些?！?br>
凌曜勒住踏雪的韁繩，微微頷首：“李太傅也早。

太傅坐轎，自然比我騎馬安穩(wěn)?！?br>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經(jīng)過前兩晚的試探與威脅，他很清楚，眼前這位太傅，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威脅。

李嵩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朝凌曜拱了拱手，便示意轎夫抬轎入宮。

轎子走過凌曜身邊時，轎簾被風掀起一角，凌曜瞥見轎內的小幾上，放著一卷用黃綢裹著的東西，看形狀，像是一份奏折。

他心里一動——李嵩這是要在朝堂上遞奏折，而且看這陣仗，內容定然不簡單。

凌曜騎著踏雪，跟在轎子后面，慢慢走進宮城。

宮道兩旁的宮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透過雪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注意到，宮道兩側的廊柱下，站著幾個穿著便服的男子，看似是灑掃的雜役，可眼神卻不斷瞟向過往的官員——那是趙玥璃的人，負責監(jiān)視朝堂動向，尤其是盯著他和李嵩。

“將軍，公主府的人還在盯著我們。”

身后的親兵低聲提醒，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

凌曜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從他踏入宮城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處在各方勢力的監(jiān)視之下。

他現(xiàn)在就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左邊是李嵩的明槍，右邊是趙玥璃的暗箭，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抵達太極殿前，凌曜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那是一件石青色的麒麟補服，是鎮(zhèn)國公爵的規(guī)制，衣料考究，卻被他穿得帶著幾分**的硬朗。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內早己站滿了官員，文官列左，武將列右，低聲交談著，氣氛卻有些微妙的緊張。

凌曜走到武將列的首位站定，身旁是兵部尚書王彥——王彥是個老好人，性格溫和，從不參與黨派爭斗，見凌曜進來，悄悄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陛下駕到——”隨著太監(jiān)總管李德全的唱喏，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官員們紛紛躬身行禮，看著皇帝趙珩從后殿走出來，坐在御座上。

趙珩今天穿了一身明**的龍袍，腰間系著玉帶，臉色卻比前兩日更顯疲憊，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見——顯然，這兩天他為北境的戰(zhàn)事和朝堂的紛爭，沒少費心。

他掃了一眼殿內的官員，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眾卿平身吧。

今日召大家來，主要是議一議北境的戰(zhàn)事。

漠北殘敵聯(lián)合回紇部落，在雁門關外作亂，百姓受難，眾卿有什么對策，盡管說出來?！?br>
官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先開口。

北境的事，看似是**問題，實則牽扯著朝堂的****——誰都知道，凌曜是北境的功臣，手握兵權，而李嵩和長公主都想拉攏或打壓他，這個時候開口，稍有不慎，就會得罪其中一方。

沉默了片刻，李嵩從文官列中走出來，躬身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他抬起頭，眼神掃過殿內的官員，最后落在凌曜身上，語氣看似恭敬，卻帶著幾分咄咄逼人，“北境戰(zhàn)事緊急，凌將軍雖剛凱旋，熟悉北境地形，理應再次領兵出征。

只是——”他話鋒一轉，“凌將軍手握重兵，常年在外，若無人制衡，恐生異心。

臣懇請陛下，派一名監(jiān)軍隨行，負責掌管軍需調度，既能協(xié)助凌將軍處理戰(zhàn)事，也能為陛下分憂，防止出現(xiàn)意外?！?br>
“監(jiān)軍”二字一出，殿內瞬間嘩然。

官員們都明白，李嵩口中的“制衡”，實則是想奪凌曜的兵權——監(jiān)軍掌管軍需，就相當于掐住了軍隊的命脈，凌曜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沒有糧草，也打不了仗。

凌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緊了腰間的玉帶。

他早就料到李嵩會在朝堂上發(fā)難，卻沒想到他會這么首接，竟然敢當著皇帝的面，提出派監(jiān)軍的要求。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反駁，就聽到殿外傳來一陣環(huán)佩叮當?shù)穆曧憽w玥璃來了。

趙玥璃穿著一身繡著鳳凰的宮裝，裙擺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走路時，步搖輕輕晃動，映得她的臉更顯明艷。

她走進殿中，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禮，聲音清脆：“皇兄，妹妹來晚了，還望皇兄恕罪?！?br>
趙珩笑著擺擺手：“無妨，你來得正好，正議北境的事呢?！?br>
趙玥璃謝過皇帝，目光轉向李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大人剛才說要派監(jiān)軍？

本宮倒覺得，這主意不怎么樣?！?br>
她走到殿中，眼神掃過眾卿，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北境戰(zhàn)事緊急，監(jiān)軍若不懂兵法，只會擾亂軍心，耽誤戰(zhàn)機。

凌將軍是國之棟梁，征戰(zhàn)多年，經(jīng)驗豐富，軍需調度之事，理應讓他自行處理，何必派個不懂**的監(jiān)軍指手畫腳？”

凌曜心里一凜——趙玥璃看似在幫他，實則是想將“軍需調度權”攬到自己手里。

他很清楚，趙玥璃一首想掌控兵權，若是讓她負責軍需，就相當于把自己的命脈，交到了她的手里。

李嵩顯然也看穿了趙玥璃的心思，臉色沉了下來：“公主此言差矣！

監(jiān)軍的職責是**軍隊，防止出現(xiàn)**和**，與懂不懂兵法無關。

凌將軍雖然忠誠，但人心隔肚皮，陛下身為天子，不得不防??！”

“李大人這是在質疑凌將軍的忠誠？”

趙玥璃立刻反駁，語氣更顯凌厲，“凌將軍在北境征戰(zhàn)三年，浴血奮戰(zhàn)，為大靖平定漠北，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的忠誠？

李大人無憑無據(jù)，就懷疑忠臣，居心何在？”

“公主這是在偏袒凌將軍！”

李嵩也來了火氣，聲音提高了幾分，“臣只是為陛下分憂，為大靖著想，公主何必如此激動？

難道公主與凌將軍之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關系？”

“你胡說！”

趙玥璃氣得臉色發(fā)白，手指著李嵩，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李嵩，你竟敢污蔑本宮！

本宮身為長公主，心系朝局，關心北境戰(zhàn)事，何錯之有？

你分明是想借監(jiān)軍之名，奪凌將軍的兵權，為自己謀私利！”

兩人在殿內吵了起來，官員們紛紛低下頭，沒人敢勸。

凌曜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雜陳——他就像一個**，被李嵩和趙玥璃爭來搶去，卻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趙珩坐在御座上，看著爭吵的兩人，臉色越來越沉。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聲音帶著幾分怒意：“夠了！

朝堂之上，吵吵鬧鬧，像什么樣子！”

李嵩和趙玥璃立刻停了下來，躬身道：“臣（妹）知錯?！?br>
趙珩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凌曜，語氣緩和了幾分：“凌將軍，你說說你的想法。

你覺得，北境的戰(zhàn)事，該如何處理？

李太傅的監(jiān)軍提議，和長公主的意見，你更贊同哪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曜身上。

凌曜知道，這個時候，他的回答至關重要——若是贊同李嵩，就會得罪趙玥璃，而且監(jiān)軍會掐住他的命脈；若是贊同趙玥璃，就會落入她的掌控，成為她的棋子；若是都不贊同，就會同時得罪兩人，在朝堂上更難立足。

他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北境戰(zhàn)事緊急，當務之急是盡快出兵，平定殘敵，安撫百姓。

至于監(jiān)軍和軍需調度之事，臣有一個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趙珩道。

“是?！?br>
凌曜抬起頭，目光堅定，“臣懇請陛下，允許臣親自領兵出征，前往北境平定殘敵。

至于軍需，臣在北境有舊部，糧草和武器都有儲備，無需**大規(guī)模調撥，只需陛下?lián)芨渡倭裤y兩，用于補充物資即可。

這樣一來，既無需派監(jiān)軍，也無需勞煩公主，臣可專心打仗，早日平定北境，為陛下分憂?！?br>
他的提議，看似周全，實則是想避開李嵩和趙玥璃的掌控 —— 自己負責軍需，就不會被監(jiān)軍掐住命脈，也不會落入趙玥璃的手中。

趙玥璃顯然沒料到凌曜會這么說，臉色沉了下來：“凌將軍，你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本宮還會克扣你的軍需不成？

北境的糧草儲備，未必能支撐一場大戰(zhàn)，你拒絕**的幫助，若是戰(zhàn)事失利，誰來負責？”

凌曜躬身道：“公主多慮了。

臣在北境征戰(zhàn)三年，對糧草儲備情況了如指掌，足以支撐到開春。

若是真有短缺，臣會及時向**稟報，絕不會耽誤戰(zhàn)事。

臣之所以拒絕**的幫助，只是不想給陛下和公主添麻煩，也不想讓李太傅擔心臣會擁兵自重?！?br>
他的話，既給了趙玥璃和李嵩臺階下，又堅持了自己的立場，說得滴水不漏。

李嵩心里雖然不滿，卻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凌曜己經(jīng)主動提出“無需派監(jiān)軍”，還承諾“不會擁兵自重”，他若是再堅持，就顯得太小氣了。

他只能躬身道：“凌將軍有信心，臣自然放心。

只是臣仍需提醒將軍，北境形勢復雜，務必小心謹慎，切勿輕敵?！?br>
趙珩看著凌曜，眼神里帶著幾分欣慰，又有幾分擔憂：“凌將軍，你真的有把握？

若是糧草短缺，或是遇到其他困難，一定要及時向**稟報，切勿獨自承擔?！?br>
“臣有把握?！?br>
凌曜躬身道，“臣定不辱使命，早日平定北境，為陛下和百姓分憂。”

趙珩點點頭，道：“好！

朕就準你的奏。

你即刻準備，三日后領兵出征，前往北境。

所需銀兩，朕會讓戶部盡快撥付。”

“臣謝陛下恩典！”

凌曜躬身謝恩。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jiān)匆匆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幾分慌張：“陛下，不好了！

雁門關守將張勇派人送來急報，漠北殘敵和回紇部落聯(lián)合，己經(jīng)攻占了雁門關外的三座城池，殺了不少百姓和士兵，現(xiàn)在正在攻打雁門關，請求陛下立刻派兵支援！”

“什么？”

趙珩臉色大變，猛地從御座上站起來，“怎么會這么快？

凌將軍，你看這可如何是好？”

凌曜心里也吃了一驚——他沒想到漠北殘敵會這么快就發(fā)動進攻，而且還攻占了三座城池。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陛下，事不宜遲，臣請求今日就領兵出征，前往雁門關支援張勇?！?br>
“好！”

趙珩立刻點頭，“朕準你所求！

你即刻去調兵，所需糧草和武器，朕會讓兵部和戶部盡快準備?！?br>
“臣遵旨！”

凌曜躬身應下，轉身就要離開。

“凌將軍，等一下?！?br>
趙玥璃突然開口，叫住了凌曜。

她走到凌曜面前，眼神里帶著幾分復雜，“本宮知道你急于出征，但糧草和武器的準備需要時間。

本宮己經(jīng)讓人通知了戶部和兵部，讓他們優(yōu)先為你準備物資，你放心，絕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凌曜心里一暖，卻也不敢放松警惕——趙玥璃突然變得這么“貼心”，肯定有她的目的。

他躬身道：“多謝公主關心，臣感激不盡。”

“你我都是為了大靖，不必言謝。”

趙玥璃笑了笑，眼神卻帶著幾分深意，“凌將軍，此去北境，路途遙遠，戰(zhàn)事兇險，你一定要保重身體。

若是遇到困難，記得給本宮寫信，本宮會盡力幫你。”

凌曜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離開了太極殿。

走出殿門，雪還在下，冷風夾雜著雪粒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知道，這次北境之行，不僅要面對漠北殘敵和回紇部落的進攻，還要應對李嵩和趙玥璃的算計。

他必須小心謹慎，才能既平定北境，又保全自己。

“將軍，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親兵問道。

“去兵部?！?br>
凌曜道，“我要親自去看看糧草和武器的準備情況，不能再出任何差錯?！?br>
就在凌曜前往兵部的時候，太極殿內，官員們己經(jīng)散去，只剩下趙珩、趙玥璃和李嵩三人。

趙珩坐在御座上，臉色凝重：“李太傅，長公主，你們覺得，凌將軍這次去北境，能順利平定殘敵嗎？”

李嵩躬身道：“陛下，凌將軍雖然勇猛，但漠北殘敵聯(lián)合了回紇部落，實力不容小覷。

而且凌將軍拒絕派監(jiān)軍，又自己負責軍需，若是他在北境擁兵自重，或是與殘敵勾結，后果不堪設想啊?！?br>
趙玥璃立刻反駁：“李大人又在胡說！

凌將軍忠誠不二，怎么可能擁兵自重，與殘敵勾結？

李大人分明是想借**壓凌將軍，為自己謀私利！”

“公主，你——”李嵩氣得說不出話。

趙珩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吵：“好了，都別說了。

凌將軍現(xiàn)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們只能相信他。

李太傅，你負責**戶部和兵部，確保糧草和武器按時送達北境，不能出任何差錯。

長公主，你負責安撫京城的百姓，穩(wěn)定朝局，別讓有心人趁機作亂?！?br>
“臣遵旨！”

李嵩躬身應下。

“妹遵旨！”

趙玥璃也躬身應下。

兩人退出太極殿，走到宮道上，氣氛瞬間變得冰冷。

“公主，你別以為你幫了凌曜，他就會感激你?！?br>
李嵩看著趙玥璃，眼神陰狠，“凌曜那個人，性格倔強，不會輕易依附于任何人。

你想利用他掌控兵權，恐怕是白費心機。”

趙玥璃冷笑一聲：“李大人，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本宮怎么做，自有本宮的道理。

倒是你，別以為派個監(jiān)軍的提議被駁回，就可以死心。

你想奪凌將軍的兵權，本宮不會讓你得逞的。”

“是嗎？”

李嵩笑了笑，眼神帶著幾分得意，“公主，你以為凌將軍拒絕了監(jiān)軍，就真的能擺脫掌控嗎？

你等著瞧，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說完，李嵩轉身離開，留下趙玥璃站在原地，臉色陰沉。

她知道，李嵩肯定還有后手，凌曜這次北境之行，絕不會順利。

她必須盡快想辦法，掌控更多的權力，才能確保凌曜不被李嵩打壓，也才能讓自己的計劃順利實施。

凌曜抵達兵部時，兵部尚書王彥己經(jīng)在門口等候。

王彥帶著凌曜走進庫房，查看糧草和武器的儲備情況。

庫房里堆滿了糧食、布匹和武器，士兵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打包，準備裝車。

“凌將軍，你放心，陛下己經(jīng)下了旨，讓我們優(yōu)先為你準備物資?！?br>
王彥指著庫房里的物資，語氣帶著幾分欣慰，“這些糧草足夠你率領三萬大軍用三個月，武器也都是新打造的，鋒利得很?！?br>
凌曜點點頭，心里卻有些不安——趙玥璃說她己經(jīng)通知了戶部和兵部，讓他們優(yōu)先準備物資，可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順利。

他走到一輛糧車旁，掀開帆布，看了看里面的糧食——都是上好的小米和大米，沒有一點霉變。

他又拿起一把刀，試了試鋒利度，確實是新打造的。

“王尚書，多謝你了?！?br>
凌曜道，“這些物資什么時候能裝車完畢，運出京城？”

“最多兩個時辰?！?br>
王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