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水村，窮山僻壤。

青山過后是此處，此處過后是青山，用這句話形容再恰當(dāng)不過。

村民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討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大半年，勉強混上一個糊口，后來逢上戰(zhàn)亂，官府橫征暴斂，苛捐雜稅，本來就很苦的日子，雪上加霜。

青壯們?yōu)榱硕惚鼙?，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老弱病殘，一年下來的收成，少的可憐。

響水村，因響水河而得名。

響水河位于村西面一里許，河水湍急，日夜嗚咽。

很多對生活產(chǎn)生絕望的苦命人，常常把這里當(dāng)做結(jié)束生命的首選地，兩眼一閉，縱身一躍，一了百了。

故而，每到月黑風(fēng)高深夜，河灘上陰風(fēng)陣陣，一片鬼哭狼嚎，正應(yīng)了這樣的一番情景：北風(fēng)行平林，蘆葉響乾雨。

青磷走平沙，獨夜鬼相語。

沉吟乍幽咽，怨哭倍酸楚。

又有人說，很多年前，曾經(jīng)有一條大蛟，行雨至此，向**道，就在魚躍龍門，羽化升仙之際，被滔天的雷霆劈碎了魂魄，化身大河，晝夜奔騰。

大蛟的怨念附在了河水間，攪得附近的生靈，永不安生。

夜色蒼茫，西野闐寂。

夢離仙微微抬手。

一只墨玉，懸浮半空，緩慢旋轉(zhuǎn)，外形如同一個小小令牌，牌面上銘刻三個大字，古樸生韻。

引魂令。

河面之上，波濤翻涌，*出一個個水泡，水泡中黑氣氤氳，從河面上飄離，落到岸上的時候，水泡破裂，幻化成一隊鬼卒。

鬼卒向站立在夜色中的白衣仙子，遙遙行了一禮，各自散開，扛起**，打掃現(xiàn)場，整個過程默無聲息，其后排列有序，退入響水河。

便連空氣中的血腥味仿佛也都被他們帶走，一切仿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夢離仙的身影漸漸的消淡，當(dāng)她再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己經(jīng)回到了響水村東面的一處小院子。

葉影婆娑，燈光搖曳。

一男一女，兩個少年，盤膝而坐，吐納行氣之間，身體中隱隱然浮現(xiàn)柔光。

大女張智鳳，二子張智龍。

另外一間小屋，傳出如雷的鼾息聲。

幼子張智堯，夢離仙微微蹙眉，這大概是讓她最不省心的一個。

三歲時一場怪病，稀里糊涂燒了三天，醒來后就瘋言癡語，成了一個傻子。

上天造物，各有傾覆，好像每個村都有一癱一傻一瘋。

又叫鎮(zhèn)靈人。

他們一般多為前世大兇之人，死前醒悟，自愿來世三魂去一，七魄去二，鎮(zhèn)守一方，以報前世孽債，受今世苦難，享來世之福。

還有一種說法，稱他們?yōu)椤暗叵伞保褪钦乒芡恋氐纳裣?，稱之為“土地爺”，是土地爺轉(zhuǎn)生**的樣子，上天派下凡間的管事人，為了不讓凡人看出真相，所以被奪去健全的智商，讓他們看上去比普通凡人還要低級。

總之，這種守村人，由于在世上沒做惡，下去以后通常能混個小官當(dāng)當(dāng)，某個村老**，被鉤錯魂，被送下去，又被帶上來，下去后大驚，村里的**子，在下面**啦，可威風(fēng)啦，出門都做轎子……鄉(xiāng)下人信命，自是不會去欺負(fù)一個可憐的傻小子。

但村里的孩子們，就不一樣了，有的嫌棄，有的取笑，慢慢的冷落疏遠(yuǎn)，都不和他在一起玩耍了。

所以，張智堯的童年的天空，很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灰灰淡淡，黯然無光。

夢離仙是不相信這些民間野譚的，但她相信天罰。

她一個修仙者，本不該出現(xiàn)在凡人界，或許，正是因為這種逾矩之舉，招來上天的責(zé)罰。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十分的惆悵，像一陣風(fēng)，從世界的一頭，吹到了另一頭。

這是個非?？蓱z的孩子。

他只有跟自己的姐姐還有哥哥玩耍。

盡管，姐姐和哥哥有他們自己的重要功課要做，還是盡量抽出時間陪他。

為此夢離仙經(jīng)常打他，打完后抱著他痛哭一場。

其實母親打姐姐和哥哥的時候更多。

當(dāng)時六歲的張智堯有很多東西是完全想不通的，他不懂為什么姐姐哥哥那么懂手聽話，卻為什么總被母親責(zé)備**，為什么姐姐哥哥要每天像個泥菩薩似的打坐吐納，努力完成母親口中的修行，完全沒有了同齡人的活潑和歡樂。

他只知道母親親自教姐姐哥哥一些東西，姐姐哥哥也十分勤奮，但是母親對姐姐哥哥的修行進(jìn)度十分不滿，動輒嚴(yán)厲責(zé)罰。

確實如此，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許多事情并不是靠勤奮就能彌補。

這其中隱藏的道理，當(dāng)時的他，想破小小的腦袋也是想不明白的。

后來等他想明白的時候，一切都成了過眼云煙。

大概他是傻子的緣故，母親并沒有悉心教他什么，而是首接選擇放棄。

這夜，張智堯做了很多夢。

夢見有人坐在他身旁，注視他熟睡的臉龐，纖細(xì)的手指，滑過他面部的輪廓，溫柔又深情。

這個人的心里充滿了悲傷。

他的心里也充滿了悲傷，在這個輕搖慢晃，脆弱的一觸即碎的夢境里，悲傷的情愫，像藤蔓一樣生長攀延，透露著點點淚滴的晶瑩。

這個人走后，又來了一個人。

嚴(yán)格說來，是一團黑影，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具體長什么樣子，只覺得他很高大，渾身散發(fā)出一種無比親切的氣息，像一道黑色的光亮，緊緊的把他擁抱。

孩子，我?guī)闳ワw。

那聲音，溫暖極了。

好啊好啊，我要當(dāng)一只小鳥。

他開心的叫出聲來，所有壓抑著的不開心的事情煙消云散，在他歡呼雀躍的笑聲中，他驚喜地看見，那團黑影抱起了他，掠到外面，真的飛了起來。

東方露出魚肚白。

和熙的風(fēng)刮過臉龐，躺在那人的臂彎里，他無比的安心，盡管飛得高高的，沒有絲毫害怕的感覺，一滴清涼，落至唇邊。

所有的破碎的記憶，開始整合，腦海中驅(qū)散走紛紛亂亂，靈犀一點的透徹。

他清晰的記得這一天。

醒來時，躺在花叢中。

陌上，一朗一朗是金色的霞暖，指縫間溢暖橘色的錦帛。

指尖飛花，蝶翼蛹破冬寒，細(xì)嗅春染的芬芳。

草芽，蓄暖勃發(fā)，在枝頭，垂釣光陰的絲線。

這是他傻了三年以后的一天，莫名的夢中際遇，醒來后看到的一幕。

腦袋瓜子轟的一下，像一個幽閉的空間，突然間打開一扇門，明亮的光線透了進(jìn)來，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那些懵懵懂懂的日子，頓時變得生動而鮮活起來。

張智堯眼睛中閃過一道亮光。

所有流逝過去的畫面，像是從他腦海中回放一般，栩栩如生，歷歷在目。

母親悲傷的淚水，姐姐哥哥驚詫的目光，旁人鄙夷的態(tài)度，過去的一切的一切，在腦海里飄蕩。

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

大祁山脈在西季更迭下細(xì)微變化的遠(yuǎn)影輪廓，夏日里雨打芭蕉的稀疏聲響，冬日遠(yuǎn)道而來的換貨郎，小撥浪鼓敲的那個歡快，節(jié)奏輕快極了，每一個圍上去的孩童，笑容可掬。

黃昏落日里的炊煙，召喚著田野里干活的村民。

還有秦爺爺上山采藥，佝僂的遠(yuǎn)方背影，老夫子手捧厚厚的書，低吟淺讀，儒衫破舊，右邊袖口三個洞眼，一大二小。

所有發(fā)生過的，看到的，聽到的，那些消失在歲月往事中的情景，神奇的活轉(zhuǎn)過來，清晰無比的留在了他的記憶里，似乎是上天對他的悲慘遭遇的另外一種形式的補償。

唯一的遺憾，是黑影走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愁緒，縈繞心間，久久無法散去。

夢離仙再一次看到張智堯的時候，心中一愣，察覺到這個孩子跟往日似乎有所不同，但至于究竟改變了什么，她又說不來。

“娘……”張智堯期期艾艾，小臉憋得通紅，他迫切地想告訴她，我好了，我全好了，我再也不是一個傻子了。

首到這時，他無奈地發(fā)現(xiàn)，由于長時間的癡呆，他失去了與外界順暢溝通的能力，語言的匱乏，口舌上拙于表達(dá)，無論怎么努力，不能夠親口說出，他其實己經(jīng)好了，比患病以前更加聰明。

夢離仙嘆口氣，“自己去盛飯吧，飯在鍋里?！?br>
姐姐張智鳳插嘴，“弟弟，娘做了你最愛吃的牛肝爆炒青筍。”

張智堯咧嘴一笑，口水止不住地淌落，拉成長長的絲線。

真不怪他，純屬條件反射。

如此一來，好像坐實了傻子之名，再難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