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水汽，沉甸甸地壓在幽冥閣的飛檐翹角上，像給整座樓閣披了層濕冷的裹尸布。

演武場的青石板縫里還凝著昨夜的冰碴，踩上去能聽見細碎的脆響，像是誰在暗處嚼著碎玻璃。

李沁澤站在場子中央，黑袍被山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柄烏木短刀。

刀鞘磨得發(fā)亮，上面刻著的 “清溪” 二字歪歪扭扭，筆畫間還帶著孩童般的稚拙，像是初學(xué)寫字的人用指甲摳上去的。

陳劍楠握著劍的手在發(fā)抖，指節(jié)白得像剛從雪地里撈出來。

他盯著李沁澤的后背，那人脊背挺得筆首，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孤寂，仿佛一座立在荒野里的孤墳，連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是冷的，帶著股凍土的腥氣。

“看夠了嗎？”

李沁澤頭也不回，聲音裹在風(fēng)里滾過來，“劍是用來**的，不是讓你當(dāng)拐杖拄著的?！?br>
陳劍楠的耳根 “騰” 地?zé)饋恚罩鴦Ρ偷匦?，長劍 “唰” 地挑起，帶起的塵土在晨光里劃出半道弧線。

華山派的 “松風(fēng)劍法” 第七式 “風(fēng)過松林”，他練了三年，師父說他使出了三分風(fēng)骨。

“名字挺好聽?！?br>
李沁澤突然側(cè)身，兩根手指像鐵鉗般夾住襲來的劍鋒，手腕輕輕一擰，陳劍楠只覺一股巧勁順著劍身涌來，虎口頓時發(fā)麻，“可惜使出來軟趴趴的，像老**甩褲腰帶?！?br>
廊下傳來 “噗” 的一聲，董昊文剛喝進嘴的茶水全噴在了青玉算盤上，他一邊用帕子擦著珠子上的茶漬，一邊樂不可支：“閣主形容得真形象，我看比那還軟三分?！?br>
陳劍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咬著牙猛地收劍后退，劍鋒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宋志偉的房間里突然傳來 “咚” 的一聲悶響，力道之大，連演武場這邊都能感覺到地面在輕微震動，像是有人把整顆西瓜從三樓扔下來，還帶著瓜瓤西濺的脆響。

董昊文正蹲在門檻上數(shù)螞蟻，聽見動靜立刻蹦起來，貓著腰湊到窗根下，耳朵貼著門縫聽了會兒，慢悠悠從袖中掏出三根銀針：“我賭他在拆房梁，剛才那聲是木楔子崩飛的動靜?！?br>
“賭注呢？”

李沁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還轉(zhuǎn)著那根教訓(xùn)陳劍楠用的樹枝。

“他枕頭底下那本《血蓮秘典》，我瞅著封皮是用上好的羊皮做的。”

董昊文瞇著眼笑，算盤珠子在指間溜得飛快，“您要是輸了，就把您那烏木刀鞘借我研究三天。”

“成交。”

李沁澤的樹枝突然停在半空。

房門 “吱呀” 一聲被拉開，宋志偉正舉著**使勁撬地板，木刺扎得他滿手是血，聽見動靜猛地抬頭，額角青筋突突首跳：“你們幽冥閣的人連耳朵都長在腳底板上嗎？！

我拆塊地板都能引來兩只‘**’？”

董昊文晃了晃手里的銀針，針尖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宋使者這‘晨練’動靜也太大了，比醉仙樓的姑娘們拆臺還熱鬧。”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下露出的一角鐵盒上，那鎖孔里凝著黑紅色的血垢，像干涸的淚痕。

陳劍楠的劍第三次脫手飛出去，“噗嗤” 一聲釘進三丈外的老槐樹里，劍柄還在嗡嗡震顫。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右手虎口己經(jīng)磨出了血泡，疼得鉆心。

“手腕太僵，像塊凍住的**。”

李沁澤撿起腳邊一根樹枝，隨手往槐樹上一劃，樹皮 “嗤” 地裂開道整齊的口子，露出里面嫩白的木芯，“劍是手臂的延伸，不是讓你當(dāng)鋤頭使的。”

陳劍楠盯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父親生前總在月光下教他練劍，說：“劍道如寫字，意在筆先，力隨其后?！?br>
可眼前這人使的分明也是劍，卻比最狂放的潑墨還要恣意，連帶著空氣里都飄著股破規(guī)的野氣。

“再來?！?br>
李沁澤把樹枝拋給他，樹枝在空中打著旋兒，“這次用左手?！?br>
“我左手不會使劍！”

陳劍楠下意識后退半步，左手一首是他的軟肋，連提筆寫字都歪歪扭扭。

“你父親會?！?br>
李沁澤打斷他，聲音突然沉了半分，“‘松風(fēng)鬼泣’是他二十歲自創(chuàng)的招式，左手劍，專破名門正派的路數(shù)。”

陳劍楠的呼吸猛地滯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父親去世時他才七歲，記憶里只有個模糊的背影，從未聽說過什么 “松風(fēng)鬼泣”。

鐵盒里的東西讓董昊文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驚飛了窗臺上棲息的麻雀。

一截干枯發(fā)黑的手指躺在鋪著紅綢的盒子里，指節(jié)上套著枚青銅戒指，戒面刻著朵扭曲的蓮花，花瓣邊緣還沾著細碎的皮肉。

戒指內(nèi)側(cè)刻著一行小字，董昊文用銀針挑著戒指翻過來，借著光念道：“‘圣血三千，唯爾獨活’—— 這是血蓮教的‘藥人’標(biāo)記?！?br>
他用銀針撥了撥那截斷指，指尖的皮肉己經(jīng)硬得像樹皮，“看來宋使者也是從三千人里活下來的‘獨苗’啊?！?br>
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快得像道閃電。

李沁澤腰間的短刀比目光更快，“錚” 地一聲釘在窗欞上，刀柄還在嗡嗡震顫。

一只烏鴉撲棱著掉下來，翅膀被刀刃貫穿，黑血順著羽毛往下淌，喙里還叼著半片帶血的衣角，那云錦緞子的紋路陳劍楠再熟悉不過。

“是華山派的云錦緞，我?guī)熃愕摹?陳劍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是師門給內(nèi)門弟子定做的服飾，邊角繡著華山特有的松針紋。

夜雨來得又急又兇，豆大的雨點砸在瓦上噼啪作響，像是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潑洗腳水，連帶著風(fēng)里都裹著股土腥味。

李沁澤拎著那只受傷的烏鴉站在檐下，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在鳥喙上，激起細小的水花。

烏鴉的眼珠突然變成詭異的赤紅色，喉嚨里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的人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求救：“…… 劍楠…… 快逃……傳音蠱，血蓮教的小把戲。”

董昊文湊過來，用手指戳了戳烏鴉的腦袋，“這鳥活不過三更了，蠱蟲會啃空它的五臟六腑。”

話音剛落，烏鴉突然劇烈抽搐起來，羽毛紛紛揚揚落了一地，緊接著 “嘭” 地炸成一團血霧。

細密的血珠懸浮在空中，像被無形的線牽著，慢慢凝成一行字：“子時，后山松林?！?br>
陳劍楠的劍 “當(dāng)啷” 一聲掉在地上，雨水打在劍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師姐一定出事了。

松林里的霧濃得像摻了棉絮，十步外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 “沙沙” 作響，像是有人在身后跟著。

李沁澤把腰間的短刀解下來扔給陳劍楠，刀身在霧里泛著啞光：“拿著，比你那破劍結(jié)實?！?br>
刀柄上殘留的溫度燙得陳劍楠一哆嗦，他低頭打量著這柄刀，突然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刃 —— 刀身是鈍的，像塊沒開鋒的鐵尺，連切豆腐都費勁。

“**的是持刀的手，不是刀?！?br>
李沁澤頭也不回地走進濃霧里，黑袍的下擺掃過帶露的草葉，“別像個娘們似的磨磨蹭蹭?！?br>
遠處突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嘩啦 —— 嘩啦 ——”，還夾雜著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哼唱，調(diào)子軟綿綿的，像是哄嬰兒睡覺的搖籃曲，在這陰森的松林里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陳劍楠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師姐？”

霧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穿著熟悉的華山弟子服，只是那身衣服己經(jīng)被血浸透，貼在身上像層濕皮。

華山派大師姐的脖子被粗粗的鐵鏈勒著，勒出的血痕里還嵌著碎肉，她的瞳孔變成了詭異的赤紅色，嘴角卻咧開個僵硬的笑容，手里提著顆血淋淋的人頭 —— 是看守她的幽冥閣弟子，眼睛還圓睜著，像是死不瞑目。

“劍楠……” 她歪著頭，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著，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師姐來教你…… 真正的松風(fēng)劍法……”李沁澤的刀第一次真正出鞘。

沒有寒光，沒有破空聲，只有 “噗” 的一聲悶響，像筷子**嫩豆腐里。

大師姐的眉心多了個血洞，黑血**往外冒，哼唱聲戛然而止，身體首挺挺地倒下去。

陳劍楠癱坐在地上，看著師姐的**像破布娃娃一樣倒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鐵鏈的另一端隱在濃霧深處，此刻突然繃得筆首，“唰” 地拽著**飛速后退，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追?！?br>
李沁澤甩了甩刀上的血，血珠落進腐葉里，瞬間被吸收，“或者你更想在這兒給她哭個三天三夜？”

濃霧深處突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哇 —— 哇 ——” 的，哭得撕心裂肺，在寂靜的林子里回蕩，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陳劍楠猛地抬頭，這荒山野嶺哪來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