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狠狠剮過陸清羽的耳膜。

他僵在客廳入口的黑暗中，連呼吸都屏住了，懷里的毯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

“我……我去同學(xué)家討**課，回來晚了?！?br>
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蒼白無力的借口。

“哼。”

黑暗中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接著是打火機(jī)擦燃的脆響。

一小簇火苗亮起，映出父親那張被酒精和歲月侵蝕得粗糙油膩的臉。

他叼著煙，瞇著眼，渾濁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陸清羽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他抱著的毯子上。

“討**課？”

父親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黑暗中扭曲升騰，“討論到別人送你這么高級的貨色？

哪個同學(xué)家這么闊氣？”

陸清羽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想把毯子藏到身后，但己經(jīng)來不及了。

“撿……撿的?！?br>
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放屁！”

父親猛地提高音量，將煙頭摁滅在滿是油污的茶幾上，發(fā)出“滋”的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

“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是讓你學(xué)會撒謊了？

說！

是不是偷的？！”

濃烈的酒氣和煙臭撲面而來，陸清羽胃里一陣翻涌，恐懼讓他手腳冰涼。

他步步后退，首到脊背抵住了冰冷堅(jiān)硬的墻壁，無路可退。

“不是……爸，真的不是……”他徒勞地辯解著，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父親一把奪過他懷里的毯子，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柔軟的羊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

“這么好的東西，你說是撿的？

當(dāng)我們是傻子？”

他猛地將毯子摔在陸清羽臉上，厚重的布料帶來一陣悶痛。

“跪下！”

冰冷的命令砸下來。

陸清羽閉上眼，絕望地緩緩屈膝，膝蓋接觸冰冷的水泥地面，傳來刺骨的涼意。

預(yù)想中的拳腳并沒有立刻落下，父親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審視一件垃圾。

“臉怎么回事？”

父親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臉頰己經(jīng)結(jié)痂的傷痕上。

陸清羽低著頭，不敢回答。

難道要說這是您剛才的“杰作”嗎？

沉默激怒了男人。

他猛地伸手，粗魯?shù)啬笞￡懬逵鸬南掳?，?qiáng)迫他抬起頭，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傷口周圍的皮肉里。

“老子問你話呢！

啞巴了？

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br>
盡給老子惹事！”

疼痛讓陸清羽倒吸一口冷氣，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它們掉下來。

不能哭，哭了只會換來更兇猛的毆打和“沒出息”的**。

就在這時(shí)，里間傳來母親微弱而怯懦的聲音：“**……這么晚了，讓孩子先睡覺吧……睡什么睡！”

父親不耐煩地吼了回去，“滾回屋里去！

沒你的事！”

里面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父親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陸清羽身上，他松開手，厭惡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

“滾回你那個狗窩去！

再看你偷雞摸狗，老子打斷你的腿！”

赦令下達(dá)。

陸清羽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膝蓋上的灰塵，抱起被扔在地上的毯子，踉蹌著沖回那個用陽臺改造的、僅能放下一張窄床和一個小桌的“房間”。

他反手鎖上那扇薄薄的、幾乎不隔音的木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門外，父親似乎又罵罵咧咧了幾句，最終歸于沉寂，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走向主臥。

危險(xiǎn)暫時(shí)**。

陸清羽在黑暗中大口喘著氣，眼淚終于決堤，無聲地洶涌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聲響。

委屈、恐懼、恥辱……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緒才慢慢平息下來，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他摸索著打開那盞昏暗的床頭燈，橘色的光暈勉強(qiáng)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他看向懷里依舊緊緊抱著的毯子。

因?yàn)樗铧c(diǎn)又挨一頓打。

可是，這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車上那點(diǎn)溫暖的、干凈的氣息，那是他與那個冰冷殘酷的現(xiàn)實(shí)世界唯一的隔閡。

他鬼使神差地，將臉埋進(jìn)了柔軟的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雪松的冷香混合著羊絨的暖意，奇異地?fù)崞搅怂麅?nèi)心的驚惶。

臉上被父親捏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毯子的柔軟觸感卻帶來一絲微弱的安慰。

他不能把它留下。

父親今天注意到了，以后肯定還會找麻煩。

可是，“下次還我”……那個叫顧少的少年的話言猶在耳。

他要怎么還？

去哪里還？

他拿起毯子，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最終塞進(jìn)了床底最深的角落，用幾個舊紙箱擋住。

做完這一切，他才脫掉濕冷沉重的衣服，蜷縮進(jìn)冰冷的被子里。

身體冷得發(fā)抖，但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捏痛的觸感，而鼻尖，卻縈繞著那縷若有若無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清冽氣息。

這一夜，注定漫長。

他在身體的寒冷、傷口的刺痛和那點(diǎn)虛幻的溫暖氣息交織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