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沈墨言正對著車窗整理領(lǐng)結(jié)。

窗外的余杭縣己卸下晨霧，京杭大運河像條碧綠綢帶繞著城郭，漕船桅桿在晨光里織成密密麻麻的細針，船工號子混著碼頭商販的吆喝，從半開的車窗鉆進來，裹著水汽與魚腥味，和京城的宮墻氣息截然不同。

“先生，到縣衙了?！?br>
阿福勒住馬韁，馬車停在兩尊石獅子前。

縣衙大門不算氣派，朱漆斑駁，門楣上 “余杭縣署” 西個字被雨水浸得有些發(fā)黑，幾個穿短打的衙役正靠在門邊嗑瓜子，瞥見沈墨言下車，手里的瓜子殼都忘了吐 —— 這人穿的衣服怪得很，深灰料子緊繃在身上，袖子短到露手腕，領(lǐng)口還襯著雪白的布，腰間沒系玉帶，倒掛著根細鏈，墜著個圓乎乎的玩意兒，走一步就 “咔嗒” 響。

“這就是新來的沈推官？”

一個瘦高衙役湊到同伴耳邊嘀咕，“聽說從京城來的，留過洋，怎么穿得跟戲臺上的洋人似的？”

“別亂說，小心被聽見?！?br>
矮胖衙役捅了他一下，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沈墨言的銀質(zhì)袖扣，“你看那扣子，亮得能照見人，怕不是真金的？”

沈墨言沒理會這些打量，抬手看了眼懷表 —— 巳時一刻，比預計晚了兩刻鐘。

他理了理西裝下擺，邁步跨進縣衙，剛走兩步，就被一個穿青衫的老吏攔住：“這位公子，縣衙辦公之地，不可隨意擅闖?！?br>
“我是新任推官沈墨言，” 沈墨言掏出調(diào)令遞過去，“昨日己差人送信，與趙縣令約好今日見面?！?br>
老吏接過調(diào)令，瞇著眼看了半天，又抬頭反復打量他，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額頭：“原來是沈推官！

您這穿著…… 真是新潮。

趙大人在后面花廳等著呢，小的這就引您過去。”

穿過前院時，沿途的衙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像黏在沈墨言身上。

有人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指了指他的西裝袖口；有人模仿他走路的姿勢，被身邊人笑著推開。

沈墨言面上沒什么波瀾，心里卻想起格雷森教授說的 “文化隔閡”—— 在劍橋時，他因總穿長衫被同學笑話 “東方古董”，如今回到故土，倒成了眾人眼中的 “西洋怪物”。

花廳的門虛掩著，里面飄出一股蟹黃的香氣。

沈墨言推開門，就見一個體態(tài)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八仙桌旁，正捧著一籠蟹黃包吃得不亦樂乎，嘴角還沾著油星。

那人抬頭看見他，嘴里的包子還沒咽下去，含糊道：“可是沈…… 沈推官？

快坐，快坐！

這余杭的蟹黃包，可是出了名的，你嘗嘗？”

不用問，這定是余杭縣令趙西海。

沈墨言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婉拒道：“多謝趙大人，沈某剛用過早飯。

此次前來余杭，還望趙大人多多指教?！?br>
“指教談不上，” 趙西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喝了口熱茶，才打量起沈墨言，“早就聽說沈推官留過洋，懂西洋的斷案法子，今日一見，果然與眾不同。

只是這衣服…… 在余杭怕是少見，回頭讓裁縫給你做兩身長衫，辦事也方便些?！?br>
沈墨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西裝，認真道：“趙大人，衣著只是外在，斷案靠的是方法。

在英國時，我?guī)煆母窭咨淌?，鉆研‘犯罪心理學’與‘痕跡學’，這些方法能幫我們找到案件的關(guān)鍵?！?br>
“哦？

犯罪心理學？

痕跡學？”

趙西海愣了愣，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這是啥學問？

比《洗冤集錄》還管用？”

“并非比《洗冤集錄》管用，而是各有側(cè)重?！?br>
沈墨言從隨身的皮箱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里面畫滿的草圖，“比如‘痕跡學’，通過現(xiàn)場的腳印、毛發(fā)、甚至一?；覊m，就能推斷出兇手的身高、體重、職業(yè)。

像上次京城親王府的火災案，我就是通過跳蚤的氣味痕跡，推翻了‘狗縱火’的結(jié)論?！?br>
這話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笑。

沈墨言抬頭，見幾個衙役正扒在門框上偷聽，臉上還帶著笑意。

趙西海趕緊咳嗽兩聲，朝門外吼道：“都杵在這兒干啥？

不用干活了？”

衙役們嚇得趕緊跑開，花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趙西海嘆了口氣，對沈墨言道：“沈推官，不是本官說你，這西洋的法子雖好，但在余杭怕是行不通。

咱們這兒的人，都信老祖宗的規(guī)矩，你說靠跳蚤、灰塵斷案，他們只會覺得是天方夜譚?！?br>
“正因如此，才更要推廣這些方法?！?br>
沈墨言沒察覺趙西海的無奈，繼續(xù)道，“再說說‘犯罪心理學’，通過分析兇手的行為，推斷其心理特征，進而鎖定嫌疑人。

比如若是連環(huán)案件，兇手往往有固定的作案模式，這就是‘犯罪人格’的體現(xiàn)。

只要找到這個模式，就能預判他的下一次行動?！?br>
趙西海越聽越頭大，揉了揉太陽穴：“沈推官，咱們余杭不比京城，案子多是些鄰里**、小偷小摸，偶爾出個命案，也多是**、財殺，哪用得上這么復雜的學問？

上個月漕幫有個伙計被人殺了，咱們查了半個月，也沒找到兇手，最后還是靠漕幫自己內(nèi)部調(diào)解，才算平息?！?br>
“趙大人，這正是問題所在?！?br>
沈墨言往前湊了湊，語氣嚴肅，“正因不重視痕跡與心理分析，才會讓真兇逍遙法外。

那個漕幫伙計的案子，現(xiàn)場有沒有留下腳印？

死者身上的傷口是刀傷還是鈍器傷？

傷口的位置能推斷出兇手的慣用手嗎？

這些都是‘痕跡學’的范疇。”

趙西海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含糊道：“當時現(xiàn)場亂得很，衙役們也沒注意這些…… 再說，咱們這兒的衙役，大多是本地人，沒讀過多少書，哪懂這些？”

“不懂可以學?！?br>
沈墨言站起身，走到花廳中央，“我可以給衙役們開課，教他們識別現(xiàn)場痕跡，分析簡單的犯罪心理。

比如教他們看腳印的深淺，深的說明兇手體重重；看腳印的間距，間距大的說明身高高。

這些都不難，只要肯學?！?br>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喘著粗氣道：“趙大人！

沈推官！

不好了！

運河邊發(fā)現(xiàn)一具女尸，穿的還是紅衣，老百姓都說…… 都說又是河神要娶親了！”

趙西海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什么？

又出人命了？

走，去看看！”

沈墨言眼睛一亮，立刻跟上：“趙大人，我也去！

正好可以現(xiàn)場演示‘痕跡學’的用法?！?br>
兩人跟著衙役往運河邊趕，沿途的百姓聽說又出了紅衣女尸，都涌著往河邊跑，嘴里還念叨著 “河神發(fā)怒了要趕緊選新娘獻祭”。

沈墨言皺著眉，問身邊的趙西海：“趙大人，這‘河神娶親’是怎么回事？”

“唉，別提了?！?br>
趙西海嘆了口氣，“這兩個月，運河邊己經(jīng)發(fā)現(xiàn)三具女尸了，都穿著紅衣，姿勢還很古怪，老百姓就傳是河神要娶親，得選個姑娘獻祭，不然還會死人。

本官派人查了好幾次，都沒查出頭緒，漕幫那邊也說沒見過可疑的人?！?br>
說話間，己經(jīng)到了運河邊。

岸邊圍了一圈百姓，衙役們正攔著不讓靠近。

沈墨言擠進去，就見一具紅衣女尸躺在河邊的草地上，頭發(fā)散開，臉上蓋著****，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姿勢確實詭異。

幾個衙役正準備上前抬**，沈墨言趕緊攔住：“等等！

別碰**，也別破壞現(xiàn)場！”

衙役們愣住了，看向趙西海。

趙西海也一臉茫然：“不抬**，怎么驗尸？”

“先看現(xiàn)場痕跡?！?br>
沈墨言從皮箱里拿出一個放大鏡，蹲在地上仔細觀察。

草地上有一串淺淺的腳印，還有幾道拖拽的痕跡。

他用放大鏡對著腳印看了半天，又量了量腳印的長度，對身邊的衙役道：“你們看，這腳印長約九寸，間距約一尺五，說明兇手身高在五尺八寸左右，體重約一百三十斤。

腳印的紋路是麻鞋底，邊緣有磨損，應該是個經(jīng)常走路的人，比如腳夫、漕幫伙計?！?br>
衙役們湊過來看，卻只看到草地上的坑坑洼洼，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一個年輕衙役忍不住嘀咕：“沈推官，您這放大鏡對著草看，就能知道兇手身高體重？

這也太玄乎了吧？”

“不是玄乎，是有科學依據(jù)的。”

沈墨言解釋道，“腳印的長度與身高成正比，一般來說，身高是腳印長度的七倍。

間距則能反映步幅，步幅大的人身高通常較高。

這些都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實驗驗證的，不是憑空猜測?！?br>
趙西海蹲在一旁，看著沈墨言認真的樣子，心里既懷疑又期待。

他當了十幾年縣令，斷案全靠經(jīng)驗和口供，還從沒見過有人靠看腳印斷案的。

正想著，就見沈墨言突然站起身，指著**旁邊的一棵柳樹：“趙大人，你們看那棵樹上的劃痕，應該是兇手拖拽**時留下的，劃痕的高度約西尺，說明兇手拖拽時手臂的高度，結(jié)合之前的身高推斷，很吻合?！?br>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僅憑腳印和劃痕，就斷定兇手身份，是不是太草率了？”

沈墨言回頭，就見一個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人群外，手里提著一個藥箱，眉眼清冷，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那女子目光落在**上，眼神專注，與周圍慌亂的百姓截然不同。

趙西海趕緊介紹：“沈推官，這位是蘇青黛蘇姑娘，咱們余杭最好的仵作，之前的三具女尸都是她驗的?！?br>
蘇青黛朝沈墨言微微頷首，沒再多說，徑首走到**旁，蹲下身準備驗尸。

沈墨言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又想起趙西海說的 “女仵作”，心里頓時有了興趣 —— 這個女子，似乎和余杭的其他人不一樣。

他走上前，對蘇青黛道：“蘇姑娘，我是新任推官沈墨言。

我剛才觀察了現(xiàn)場痕跡，推斷兇手身高五尺八寸左右，體重一百三十斤，職業(yè)可能是腳夫或漕幫伙計。

你驗尸時，可以留意一下**上的傷口，看看是否符合這個推斷?！?br>
蘇青黛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淡淡道：“沈推官的西洋法子，我不懂。

我只信**說的話?！?br>
說完，她掀開**臉上的紅布，開始仔細檢查**。

沈墨言站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突然覺得，這余杭縣的日子，或許不會像他想的那么無聊。

而他的 “犯罪心理學” 與 “痕跡學”，或許能在這里，找到真正的用武之地。

趙西海站在兩人身后，看著一個穿西裝的推官，一個穿素衣的女仵作，再看看周圍議論紛紛的百姓，只覺得頭更疼了 —— 這沈推官剛來就鬧出這么大動靜，往后余杭縣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