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平留下的觸感，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纏繞了孟晴一整夜。

嘴唇上細微的傷口己經(jīng)結(jié)痂，但每一次無意識的**，都會帶來清晰的刺痛，提醒著昨夜那個充滿掠奪與羞辱的吻。

手腕上的紅痕己然淡去，但被他扼住下頜、禁錮在門板上的窒息感，卻如同鬼魅，如影隨形。

最讓她心悸的，是那枚被他拿走的黑色**。

普通，不起眼，是她眾多偽裝中微不足道的一環(huán)。

但在他手中，卻成了懸在她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將她徹底斬入深淵。

渾渾噩噩地捱到午后，公寓的老式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孟晴心頭一跳，遲疑地接起。

“是林曼林小姐嗎？”

聽筒里傳來一個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味道的女聲，“我是阮清。”

孟晴的呼吸驟然一窒，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骨節(jié)泛白。

阮清？

她怎么會打電話來？

“阮小姐？”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冒昧打擾了。”

阮清的聲音依舊含笑，“那天舞會匆匆一面，覺得和林小姐很是投緣。

今天天氣這樣好，不知林小姐可否賞光，陪我喝個下午茶？”

投緣？

孟晴心中冷笑。

在那樣的情境下，她們之間唯一的聯(lián)系，只有顧家平。

這絕不是什么單純的下午茶邀請。

拒絕是不可能的。

任何不合常理的回避，都會引來更深的懷疑。

尤其是來自阮清的懷疑。

“阮小姐太客氣了。”

孟晴聽見自己用溫順的聲音回答，“是我的榮幸?！?br>
下午茶的地點定在臺北最高級的“蓬萊閣”酒店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湛藍的天空和繁華的街景，室內(nèi)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紅茶與甜點的馥郁香氣。

阮清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穿著一身嫩粉色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笑容明媚。

她看到孟晴，熱情地招了招手，仿佛她們真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林小姐來了，快請坐?！?br>
她示意服務(wù)生拉開對面的椅子，“這里視野很好，我心情好的時候，總愛來這里坐坐?！?br>
孟晴依言坐下，姿態(tài)拘謹而謙遜。

“這里的確很漂亮，謝謝阮小姐邀請?！?br>
“叫我清清就好，家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br>
阮清自然地提到顧家平的名字，目光在孟晴臉上流轉(zhuǎn)，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林小姐那日舞會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子安可是很少對哪位女士如此殷勤呢?！?br>
她話語親昵，卻像柔軟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孟晴垂下眼睫，拿起面前骨瓷杯，輕輕啜飲了一口紅茶，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稍稍安撫了她緊繃的神經(jīng)。

“趙先生只是為人友善?！?br>
她避重就輕。

“子安是友善，但眼光也高?！?br>
阮清笑了笑，拿起銀質(zhì)的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說起來，林小姐這身氣質(zhì)，倒不像是尋常人家出身。

聽說令尊在**也是經(jīng)商？”

來了。

盤查開始了。

孟晴早己準備好一套完美的說辭，關(guān)于“林曼”的身世、經(jīng)歷，她倒背如流。

她謹慎地、有選擇地回答著，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阮清似乎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但孟晴能感覺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背后，審視的光芒從未熄滅。

談話間隙，阮清從身旁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禮盒，推到孟晴面前。

“林小姐，一點見面禮，希望你喜歡?！?br>
孟晴一怔：“阮小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br>
“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阮清不由分說地打開盒蓋，里面是一瓶設(shè)計簡約卻透著奢華的香水。

透明的玻璃瓶身，流淌著淡金色的液體。

“這是‘午夜玫瑰’，巴黎最新的款式。

我覺得它的味道，很配林小姐這樣恬靜又帶點神秘的氣質(zhì)?！?br>
午夜玫瑰。

名字帶著曖昧與**。

阮清拿起香水，對著空氣輕輕噴了一下。

剎那間，一股濃郁而復(fù)雜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前調(diào)是保加利亞玫瑰與黑加侖的甜美果香，中調(diào)則透出廣藿香與皮革的深沉，尾調(diào)是麝香與琥珀的綿長暖意。

這香味極具侵略性，瞬間壓過了餐廳里原有的淡雅香氛。

“味道有些濃，但很有辨識度，是不是？”

阮清笑著，將香水瓶放回盒中，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家平說，這個味道很適合我，熱情，有生命力，讓人過目……不，是過鼻不忘?！?br>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孟晴身上，“但我覺得，林小姐這樣恬淡的氣質(zhì)，或許也能駕馭?！?br>
一句話，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孟晴的心臟。

“家平說，這個味道很適合我?！?br>
所以，這不僅是阮清的饋贈，更是顧家平的品味，是他們之間親密關(guān)系的佐證。

阮清將這份帶著他們共同印記的“禮物”送給她，是在宣示**，更是在無聲地提醒她——你，只是一個外人。

孟晴看著那瓶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光芒的香水，覺得它像一條華麗而冰冷的毒蛇。

收下，是吞下這份羞辱；拒絕，則會立刻暴露她的在意和失態(tài)。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伸手接過了禮盒。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瓶身，激起一陣寒意。

“阮小姐太破費了?！?br>
她扯出一個極其艱難的笑容，聲音有些發(fā)飄，“味道……很特別，我會好好使用的。”

“你喜歡就好。”

阮清滿意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格外難熬。

香水那濃郁的味道仿佛己經(jīng)滲透了她的衣服和皮膚，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阮清依舊談笑風(fēng)生，聊著時尚、藝術(shù)、臺北的趣聞，但每一句話，在孟晴聽來，都像是包裹著糖衣的**。

終于熬到下午茶結(jié)束，孟晴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蓬萊閣”。

外面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她卻感覺渾身冰冷。

手中的禮盒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幾乎拿不住。

她沒有回公寓，而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想讓風(fēng)吹散身上那令人作嘔的香氣，更想吹散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屈辱和悲涼。

華燈初上時，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那棟舊公寓樓。

昨夜顧家平站立的那棵梧桐樹下，空無一人。

她暗暗松了口氣，卻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拿出鑰匙，剛要開門，身后卻再次響起了引擎熄滅的聲音。

她身體一僵，緩緩回頭。

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顧家平從駕駛座上下來。

他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似乎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離開。

他邁著長腿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她手中那個無比扎眼的、印著奢侈品logo的禮盒上。

他的眼神驟然一沉。

“看來，你和清清相處得確實很‘愉快’?！?br>
他的聲音比夜晚的風(fēng)更冷。

孟晴握緊了禮盒，指甲幾乎要嵌進硬紙殼里。

“阮小姐……只是熱情好客?！?br>
“熱情到送你‘午夜玫瑰’？”

顧家平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再次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低下頭，湊近她的頸側(c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個動作，帶著野獸般的嗅聞，充滿了占有欲和審視的意味。

孟晴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氣，與她身上殘留的、阮清贈送的“午夜玫瑰”的濃郁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心碎的氛圍。

他抬起頭，眼神幽暗，里面翻涌著孟晴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近乎厭惡的冰冷。

“味道很濃?！?br>
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砸在孟晴的心上，“你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她?！?br>
——你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她。

一瞬間，孟晴只覺得所有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徹骨的冰寒。

他拿阮清送的香水來羞辱她。

他將阮清的印記，強行烙印在她身上，然后告訴她，這味道只讓他想起另一個女人。

屈辱、憤怒、傷心、絕望……種種情緒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里噴發(fā)，卻堵在喉嚨口，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在眼眶里瘋狂打轉(zhuǎn)。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嘗到了比昨夜更清晰的血腥味，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讓那滾燙的液體落下。

顧家平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那雙泫然欲泣、卻倔強地不肯流淚的眼睛，眸色深了深，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抿緊了薄唇。

他后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神情恢復(fù)了慣有的冷漠與疏離。

“明晚秦公館，別遲到?！?br>
他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拉開車門，發(fā)動引擎，黑色的轎車如同暗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消失不見。

空蕩蕩的巷口，只剩下孟晴一個人，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夜風(fēng)吹拂著她單薄的身體，帶來陣陣寒意。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瓶昂貴的“午夜玫瑰”，它依舊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爍著奢華而冰冷的光澤。

她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精致的禮盒連同里面那瓶承載著無盡羞辱的香水，狠狠地砸向了旁邊的墻壁！

“砰——”的一聲脆響，玻璃瓶西分五裂，淡金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那股濃郁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轟然炸開，變得更加刺鼻，更加令人作嘔。

破碎的玻璃渣映照著破碎的燈光，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孟晴看著那一地狼藉，終于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的淚水洶涌而出，浸濕了單薄的衣裙。

香氣如同跗骨之蛆，無孔不入。

這味道，成了她今夜，乃至未來無數(shù)個夜晚，無法擺脫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