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fēng)吹過破窗欞的嗚咽聲。

所有的目光都壓在林小凡身上，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瘦弱漢子一句“你給出個主意”，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

主意？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炸開，瞬間勾起的不是靈感，而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

他的胃部微微抽搐，眼前似乎有金光亂閃——不是智慧的閃光，而是記憶中熊熊燃燒的宅院門窗上跳躍的火光，還有更久遠之前，牢房里那一點點從天窗透下的、冰冷刺眼的陽光。

每次都是“主意”……每次我以為找到了捷徑，結(jié)果都是萬丈深淵。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把自己藏進安全的角落里。

別出頭，別顯眼，活下去就好。

這是他用血淚換來的教訓(xùn)。

“我……我能有什么主意?！?br>
林小凡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帶著明顯的退縮，“大家不過是混口飯吃，能有什么好辦法?！?br>
失望的情緒像潮水般在破廟里蔓延開。

先前問話的瘦弱漢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悻悻地低下頭。

趙鐵柱看了林小凡一眼，那目**雜，似乎有些意料之中，又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放松？

或許他也不希望這個看起來有點特別的年輕人，真的提出什么動搖他地位的計劃。

“好了！”

趙鐵柱粗聲打破沉默，重新掌控局面，“小凡說得對，活一天算一天！

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怎么去碼頭搶到活！

張扒皮那邊，我們?nèi)サ娜硕啵偟媒o幾分薄面！”

話題又被拉回了原始的、靠力氣和人數(shù)硬碰硬的層面上。

眾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明天如何擠占好位置，如何防止被其他人搶活。

林小凡暗暗松了口氣，后背卻驚出了一層細汗。

他成功躲過去了，再一次把自己藏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哭喊。

一個半大的小子連滾帶爬地沖進廟里，是跟著他們一起混飯吃的狗娃，鼻青臉腫，嘴角還帶著血絲。

“鐵柱哥！

不好了！

王老五……王老五被黑蛇幫的人抓走了！”

“什么？！”

趙鐵柱霍地站起來，“怎么回事？

慢慢說！”

狗娃喘著粗氣，帶著哭腔說：“我們……我們就在西街口想撿點菜葉子，黑蛇幫的人過來收保護費，我們哪有錢啊……王老五頂了一句，他們……他們就說他嘴硬，把人拖走了！

說……說不拿錢去贖，就廢了他一只手！”

廟里瞬間炸開了鍋。

恐懼和憤怒交織。

黑蛇幫是盤踞城西的一個地痞團伙，心狠手辣，他們這些流民平時見了都繞道走。

“**！

跟他們拼了！”

有年輕氣盛的吼道。

“拼？

拿什么拼？

我們這幾條爛命？”

有人立刻反對，聲音充滿絕望。

“要不……湊點錢？”

有人怯怯地提議，但看看西周這群人，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錢？

混亂中，眾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像是尋找主心骨一樣，飄向了角落里的林小凡。

連趙鐵柱也皺著眉頭看向他，這次的眼神里，是實實在在的求助和焦慮。

又來了。

林小凡心里哀嘆。

躲是躲不掉了。

王老五是個老實人，平時對他也不錯。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次退縮了，黑蛇幫會覺得他們好欺負，以后的日子更難熬。

這個團體，可能立刻就會散掉，或者被吞并。

他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

不能硬拼，那是送死。

湊錢？

天方夜譚。

熟悉的困境，仿佛一個輪回。

他腦海里飛快地閃過幾個模糊的碎片——似乎是某次類似的危機中，他試圖用精妙的算計化解，卻引發(fā)了更大的災(zāi)難……那種一切失去控制、朝著最壞方向滑去的墜落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讓他清醒。

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了……絕對不能！

可是，該怎么辦？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xiàn)狀：黑蛇幫要的是錢和立威。

他們這群流民，唯一的價值……可能就是“人”本身。

但絕不是去拼命。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卑微的念頭，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這個念頭毫無“技術(shù)含量”，甚至有些屈辱，但或許是眼下唯一能暫時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辦法，和他前兩次那些“高大上”的計劃比起來，簡首土得掉渣，卻也……踏實得多。

他抬起頭，迎上趙鐵柱和眾人期盼的目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鐵柱哥，硬拼不行，我們也沒錢。”

他頓了頓，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但我們……可以‘借勢’。”

“借勢？

借誰的勢？”

趙鐵柱疑惑。

林小凡的目光投向廟外昏暗的天空，緩緩說道：“碼頭上，除了張扒皮，還有官府的稅吏，還有往來運貨的商隊護衛(wèi)……黑蛇幫再橫，也不敢明著跟官家和有錢的商隊對著干。

我們或許可以……”他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個充滿風(fēng)險、近乎**，卻也是唯一一條看似能在這夾縫中求存的路。

這個主意，與他記憶里那些導(dǎo)致失敗的精妙算計截然不同，它粗糙、首接，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的狡黠。

這一次，這個“不靠譜”的主意，會帶來不同的結(jié)果嗎？

林小凡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思考了。

他必須換一種活法，哪怕這種活法，看起來更加艱難和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