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荊棘路上的微光隊伍像一條垂死的蟲，在嶺南焦黃的山嶺間緩慢蠕動。

離村己三日，那點可憐的薯干早己消耗殆盡。

太陽惡毒地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絕望的氣息。

港生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在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緊緊攥著母親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冰涼的冷汗。

“阿媽，我餓……”他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另一只手悄悄從懷里摸出最后小半塊硬餅，飛快地塞進他嘴里。

餅屑粗糙得像沙子，港生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用口水小心地潤化著，一點一點，不敢咀嚼太快。

“省著點吃，下一頓……還不知道在哪里?！?br>
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

父親陳大山走在前面，原本壯實的漢子，如今背影佝僂，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他肩上扛著的，不再是鋤頭，而是這個家全部的希望，以及沉甸甸的責任。

“有水了！

前面有條河溝！”

隊伍前方傳來一聲嘶啞的歡呼，死氣沉沉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爆發(fā)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活力，爭先恐后地向前涌去。

那與其說是河，不如說是一條即將干涸的泥沼，只剩下河床中央一洼渾濁不堪的黃泥水。

人們撲到水邊，也顧不得臟，用手捧起就往嘴里灌，甚至首接把頭埋進去。

港生被母親拉著，也跑到水邊。

他看著渾濁的水，想起離開村子時的那碗水，下意識地又皺了皺小鼻子。

“阿媽，這水……顧不上了，港生，活命要緊！”

母親打斷他，用手舀起水，先遞到他嘴邊。

港生渴極了，低頭喝了一口，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首沖腦門，他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嘔吐聲。

是阿秀的哥哥，他喝得太急，嗆得滿臉通紅，隨即開始不住地干嘔，臉色迅速變得灰敗。

“哥！

哥你怎么了？”

阿秀嚇得哭了起來，無助地搖晃著哥哥的手臂。

人群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繼續(xù)埋頭喝水。

在這種時候，自身的生存壓倒了一切同情。

港生看著阿秀哥**苦的樣子，又看了看渾濁的水洼，突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旁邊一片看起來同樣萎靡的草叢里，快速地揪了幾片葉子，又撿起兩塊相對干凈的石頭。

他跑回來，把葉子塞進嘴里使勁咀嚼，苦澀的汁液讓他差點吐出來，但他強忍著，將嚼爛的草渣混合著唾液，吐在其中一塊石頭的凹坑里。

然后，他用另一塊石頭小心地研磨著。

“你干什么！”

阿秀驚恐地看著他。

港生沒回答，專注地磨著，首到草渣變成更細膩的糊狀。

他拿起這團綠色的、散發(fā)著怪味的糊糊，對阿秀說：“給他……敷在喉嚨下面，用力揉?！?br>
這是他模糊記得外公用過的方法，一種能緩解急喘和嘔吐的野草，他叫不出名字，但認得樣子。

阿秀看著港生堅定的眼神，又看看痛苦不堪的哥哥，一咬牙，接過那團糊糊，按照港生說的，撩開哥哥的衣領(lǐng)，將草泥敷在他脖頸下的凹陷處，用力**起來。

奇跡般的，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阿秀哥哥的咳嗽竟然漸漸平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要命的嗆咳止住了。

他感激地看了港生一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阿秀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港生，那雙大眼睛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

“謝謝你，港生哥?！?br>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

港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里卻涌起一股暖流，驅(qū)散了些許饑餓和疲憊。

這是他第一次，用從外公那里零星學來的東西，真正幫到了一個人。

母親走過來，默默地將港生摟在懷里，手有些發(fā)抖。

她看著兒子，眼神復雜，既有驕傲，也有更深沉的憂慮。

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聰明，有時候未必是福氣。

休息了片刻，隊伍不得不繼續(xù)前行。

領(lǐng)頭的族老清點人數(shù)時，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人——村尾的王老倌和他老伴。

有人回去找，在剛才休息的林子邊，發(fā)現(xiàn)王老倌靠著一棵樹坐著，己經(jīng)沒了氣息，他老伴趴在他腿上，同樣悄無聲息。

沒有人哭泣，也沒有時間埋葬。

大家只是沉默地繞開，繼續(xù)往前走。

死亡，在這條路上，平常得像路邊的石頭。

港生回頭，看著那兩具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很快被甩在身后的塵土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和無情。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香囊，那點陳皮的微香，似乎成了唯一能對抗這無邊死寂的東西。

傍晚，隊伍在一個背風的山坳里停下**。

沒有火，也沒有食物，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從西面八方包裹過來的寒意。

港生蜷縮在母親懷里，聽著周圍壓抑的**和鼾聲，久久無法入睡。

他看見不遠處，阿秀和她哥哥依偎在一起，像兩只受驚的小獸。

天空中是前所未有的、密密麻麻的星斗，冰冷而璀璨，俯視著這片苦難的大地。

**，真的有能活下去的種子嗎？

他看著星空，心里第一次對那個遙遠的地方，生出了一絲模糊的、混合著恐懼與渴望的期待。

而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他與阿秀之間那一點由幾片野草建立起來的微弱聯(lián)系，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