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工作結束。

白野重新校準了空氣凈化器的循環(huán)周期，將功率調高了百分之十五。

額外的能源消耗。

他在心里記下了一筆賬。

這筆損失，最終也要有人來償還。

他坐回工作臺前，將那份徹底報廢的蛋白質樣本倒入廢料槽。

今晚的晚餐，確認是營養(yǎng)膏了。

一種粘稠、無味、僅僅為了維持生命體征而存在的高效流質。

想到那種口感，他處理數(shù)據(jù)的動作都變得僵硬了幾分。

這無疑是他穿越以來，心情最差的一個夜晚。

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非預期的****。

非預期的清理工作。

非預期的晚餐降級。

混亂，無序，低效。

他憎恨這一切。

就在他試圖重新規(guī)劃明天的實驗流程時，一個影子出現(xiàn)在門口。

一個不請自來的、新的變量。

白野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

是那個藏在對面陰影里的女人。

林曦。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七區(qū)為數(shù)不多的“醫(yī)生”，一個以拯救為己任的理想**者。

換句話說，是一個麻煩的聚合體。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身上那件白色的醫(yī)師外套在廢土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格不入。

她身上沒有武器，只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白野沒有開口。

任何非必要的交談，都是對聲帶和時間的雙重浪費。

他只是看著她，等待她說明來意，然后離開。

“你……把他們都殺了？”

林曦終于開口了，她的問題帶著一絲顫抖。

白野拿起一塊新的潔凈布，開始擦拭剛才被自己觸碰過的工具。

“清理了垃圾?！?br>
他糾正道。

這個用詞讓林曦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們是人，不是垃圾?！?br>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入了這間陋室。

她的闖入，又一次破壞了空間的密閉性。

白野能感覺到室外的輻射塵，正隨著氣流緩慢侵入。

空氣凈化器的負荷又增加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在你看來，人和垃圾的區(qū)別是什么？”

白野反問，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生命！

他們有活下去的**！”

林曦的情緒有些激動。

“活下去的**，是通過實力來定義的。

他們想剝奪我活下去的**，但他們的實力不夠。

所以，他們變成了垃圾?！?br>
白 ? 野的陳述平靜得像在復述一條物理定律。

邏輯清晰，結論明確。

“可你根本沒給他們機會！

那個過程……太快了！

你甚至沒有和他們戰(zhàn)斗，你只是在……處決！”

林曦回想著剛才那詭異的一幕，無法理解。

“戰(zhàn)斗是最低效的行為?！?br>
白野放好工具，坐首身體。

“它充滿了不確定性，會消耗多余的體力和時間。

我的目標是解決問題，不是表演。

用最短的時間，最首接的手段，達成最確切的結果。

這才是效率?！?br>
“但那是生命！”

林曦的聲音拔高了，充滿了無力的憤怒，“你怎么可以這么冷漠地計算生命的價值？”

白野看著她。

一個典型的、被和平年代慣壞了的思維樣本。

愚蠢，且天真。

“我沒有計算生命的價值?！?br>
他很認真地解釋。

“我計算的是我的時間。

他們浪費了我三秒，所以我用十秒來清理。

很公平?！?br>
“公平？

你管這個叫公平？”

林曦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時間是宇宙中最公平的尺度。

我的時間，和你的時間，和他們的時間，在物理層面上是等價的。

但對我個人而言，我的時間，比他們的生命更有價值?！?br>
他說得理所當然。

林-曦被這套歪理徹底繞暈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話題拉回來。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會派更多人來！

你會害死更多人，也會害死你自己！”

白野的腦子開始分析這段話。

警告。

預測。

道德綁架。

無效信息占比百分之九十二。

“那是我的問題?！?br>
他簡潔地回答。

“不，這也是所有人的問題！

七區(qū)的秩序己經夠脆弱了，你這種行為只會引發(fā)更殘酷的報復！

到時候會有更多無辜的人被牽連！”

無辜的人。

白野的思維停滯了零點一秒。

這是一個他極度厭惡的詞匯。

它通常和“弱小”、“無能”、“拖累”等低效率概念綁定在一起。

“你的說教結束了嗎？”

白野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

從她開口到現(xiàn)在，己經過去了一分十七秒。

一分十七秒。

足夠他完成營養(yǎng)膏的加熱和吞咽過程了。

現(xiàn)在，他連吃晚餐的時間都被占用了。

煩躁感，正在他體內呈指數(shù)級增長。

“我不是在說教！”

林曦向前一步，試圖抓住他的手臂，卻被白野一個側身躲開。

“我是在請求你！

停止殺戮！

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我們可以去和**談判，或者聯(lián)合其他人……”談判？

聯(lián)合？

白.野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這兩種行為的流程圖。

冗長的會議，無休止的爭吵，利益的分配，人心的背叛。

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是巨大的時間黑洞。

最沒效率的解決方案。

“你的存在，就是一種時間的浪費?！?br>
白野打斷了她的話，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這句話，讓林曦所有的勸說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種發(fā)自內心的寒意。

那不是面對惡棍時的恐懼。

而是一種面對非人造物時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

外面?zhèn)鱽砹嗣芗哪_步聲。

不是一兩個，而是一群。

沉重、整齊，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白野立刻分辨出來，這和之前那三個混混的腳步聲完全不同。

更專業(yè)，也更致命。

麻煩升級了。

他看向門口的林曦。

她還站在那里，因為他剛才那句話而愣神。

一個完美的，暴露在外的靶子。

“看來，你的‘我們’有麻煩了?！?br>
白野提醒了一句。

林曦猛地回頭。

十幾個人影，己經將這間陋室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黑色作戰(zhàn)服，手里拿著的不再是**火銃和砍刀，而是制式的脈沖**。

為首的一個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恐怖傷疤，讓他整張臉都顯得扭曲。

他就是**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人稱“割臉人”的**。

割臉人的目光掃過屋內的白野，最后落在了門口的林曦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金屬牙。

“喲，還有一個俏醫(yī)生?！?br>
他的話音剛落，身后的兩個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還沒反應過來的林曦。

“你們干什么！

放開我！”

林曦劇烈掙扎，但她的力氣在兩個壯漢面前微不足道。

她的醫(yī)療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幾支高精密注射器滾了出來。

割臉人彎腰撿起一支，在手里把玩著，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曦。

“醫(yī)生？

這可是稀罕貨。

**大人會喜歡的?！?br>
他看向屋內的白野，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戲謔。

“你就是那個殺了***的瘋子？”

白野沒有回答。

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

敵人數(shù)量：十五人。

武器：十二把脈沖**，三把高周波戰(zhàn)刀。

人質：林曦。

處境：極為不利。

解決問題的最優(yōu)解正在被快速篩選。

“不說話？”

割臉人哼了一聲，“沒關系。

老大說了，他很欣賞你。

想請你去我們的地盤，‘屠宰場’，坐一坐?！?br>
他用那支注射器，指了指被控制住的林曦。

“當然，為了讓你更有誠意，你的小女朋友，得先跟我們走一趟?！?br>
林曦的臉瞬間白了。

她看向白野，想要求救，卻又想起他剛才那句冰冷的話。

“我不是他的……閉嘴！”

一個打手粗暴地捂住了她的嘴。

割臉人向前走了兩步，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白山。

“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人，來屠宰場。

遲到一秒，我就在她身上割一道口子。

我想，一個漂亮的醫(yī)生，應該能割很多刀吧?！?br>
威脅。

一個附加了時間限制的、愚蠢的威脅。

白野的思維，卻不在那威脅本身。

他在計算。

去屠宰場，來回的路程，加上解決問題的時間，預估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這三十分鐘，是他原本計劃用來優(yōu)化合成蛋白酶催化方案的。

現(xiàn)在，這個計劃也要泡湯了。

僅僅因為一個最沒效率的**，和一個自作聰明的**頭目。

他今晚，不，是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將被這些無意義的雜事填滿。

一種難以遏制的怒火，開始在他的平靜之下燃燒。

這不是因為林曦被抓。

而是因為他的日程表，他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時間規(guī)劃，被徹底撕碎了。

割臉人看到白野依舊沉默，以為他怕了。

他得意地笑了笑，揮了揮手。

“我們走?！?br>
兩個打手拖著劇烈掙扎的林曦，轉身離開。

割臉人最后看了白野一眼，將那支注射器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踩碎。

清脆的破裂聲，在寂靜的陋室里格外刺耳。

他們的人，帶著人質，迅速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中。

房間里，只剩下白野一個人。

還有地上那片混著灰塵的、屬于林曦的血跡。

白野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器。

上面顯示著他累積的靜止時間。

09:50。

九分五十秒。

他看著那個數(shù)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