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源掃了一眼冊子，便瞧見幾行大字。

八月末，帝后同寢，未叫水。

另一個冊子卻是八月末，帝后同歡，叫水三次。

她繼續(xù)翻，才翻開兩頁，吳御醫(yī)就被半拖半拽了過來。

“臣吳賀見過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江清源翻冊子的手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年紀(jì)不大，才蓄了胡須，模樣周正，瞧著比皇帝順眼幾分。

“聽聞你家學(xué)淵博，最懂婦人病癥？”

“是?！?br>
“哀家這頭疾，是當(dāng)年生長公主時(shí)落下的，你來瞧瞧，可能治除根了？”

“臣盡力?！?br>
吳賀躬身診脈，雙手診斷后，小心詢問：“近日娘娘睡得可安穩(wěn)？”

江清源搖頭道：“不大安穩(wěn)，哀家近日總是夢到當(dāng)年懷長公主時(shí)，先帝身子不好，哀家一邊照看太子，一邊服侍先帝，還要與朝堂諸公協(xié)商處理朝政，偏巧那時(shí)，霍太妃假孕，試圖禍亂宮闈。”

江清源輕輕嘆息，手指撫上額頭。

金戈向前為她揉按頭部，寬慰道：“娘娘放寬心，霍太妃假孕爭寵，早己被做成了人彘，連帶著與她一同作假的王御醫(yī)一家，也抄了九族，怕是早入了**道了?！?br>
吳賀手指微抖，墨滴落下，江清源掃過去。

“怎么？

哀家的頭疾很難治？”

吳賀忙跪下請罪。

“臣學(xué)醫(yī)不精。”

“你是學(xué)藝不精。”

江清源垂眸看他，“連皇后沒有懷孕，你都敢作假說有孕！

看來，先帝的刀還是太輕了些，以至于讓你們尚藥局的人都忘了！

欺下瞞上的后果！”

“還請?zhí)竽锬锩魇?，臣雖學(xué)藝不精，但滑脈，臣還是把得出來的，皇后娘娘確實(shí)懷孕八個月?！?br>
江清源輕哼一聲。

人謹(jǐn)慎，說話也滴水不漏。

可惜，掖庭局不單單有內(nèi)官記錄侍寢，還有女官記錄言行。

先前她不知皇后假孕，也沒有在意。

如今翻了冊子才發(fā)現(xiàn)，那幾日，皇帝雖宿在皇后宮里，卻沒有叫水。

反倒是去了貴妃那之后，一夜叫了西五次的水。

她是過來人，怎么會不懂其中意思？

更何況……江清源瞄了一眼藥箱，上面明晃晃的幾個大字，還在顫抖。

壞了！

假孕的事兒又被發(fā)現(xiàn)了！

姓吳的！

跟你說過幾百遍了！

皇帝的女人碰不得！

你真是榆木腦袋……她這個兒媳著實(shí)大膽了些。

與人私通，可是殺頭大罪。

不過，倒是個好**。

江清源迅速判斷出，保住皇后，對她利大于弊。

“請徐奉御去給皇后探探脈?！?br>
吳御醫(yī)身子微顫。

“太后，皇后娘**身子一向由臣負(fù)責(zé)……”江清源走到他身邊，低語：“負(fù)責(zé)到床上去了？”

吳御醫(yī)嚇得跪地磕頭，地板磕的砰砰作響。

江清源捻著珠子，垂眸看他，還未說話，就見地面一行字。

別磕了！

別磕了！

都要被你磕壞了！

火氣“蹭”一下沒了，甚至還有點(diǎn)想笑。

江清源努力控制表情，身體微微抽搐，嚇得金戈以為是怒火攻心，嚷著要讓徐奉御來。

她伸手拉著金戈，不讓她去，又瞄到了柱子、花架、牡丹，馬凳上的字。

都是狐貍，玩什么千年聊齋呢！

又熱鬧了呢！

早知就該早點(diǎn)開花！

牡丹，你可別小瞧了這女人，心可黑……江清源偏頭不看，剛剛消失的怒氣，一瞬間填滿了。

“哀家給你兩個選擇，一，活，二，死?！?br>
吳御醫(yī)額間大汗淋漓，他想起家中父兄親人，他做的錯事，怎可連累家人？

活，是他死，全家活。

死，是他死，全家跟他一起死。

他咬牙道：“臣想活?！?br>
“告訴哀家，皇后為什么要假孕爭寵？

又為何要?dú)⒘税Ъ?？?br>
吳御醫(yī)抬頭，“皇后也想與您一樣，垂簾聽政。”

江清源遮嘴輕笑，效仿她？

她竟覺得，此事能成。

當(dāng)年，她無依無靠，尚且能坐穩(wěn)了這個位置。

皇后有沈家作為依靠，另有沈老爺子這個帝師在后出謀劃策，弄死她和皇帝，垂簾聽政，易如反掌。

若不是她瞧見了那杯子“說話”，明年的今日就是她的忌日。

這點(diǎn)子不像沈老大人出的。

若是那個老狐貍，會更周全一些，讓她神不知鬼不覺的喪命。

江清源沒說話，而是又翻了幾頁掖庭局的記錄。

果真有吳御醫(yī)多次停留的記錄。

她緩緩撕了下來，又將尚藥局同日記錄，同樣撕了下來，確保無誤后，親自塞進(jìn)袖子里。

這兩條把柄，足夠她拿捏沈老大人了。

她盯著吳賀看了好一會兒，才不舍開口：“把人帶下去埋了吧?！?br>
金戈不解，吳御醫(yī)可是重要證人，太后對皇后未免太仁慈了。

“太后?！?br>
江清源瞟了她一眼，金戈不敢問，高聲應(yīng)了一句，朝外喊道：“來人，吳御醫(yī)沖撞太后，亂棍打死！”

吳御醫(yī)眼角落淚，太后重諾，會保住他全家。

他狠狠磕了個響頭，“太后恩情，臣無以為報(bào)，來生做牛做馬，報(bào)答太后?！?br>
江清源閉上雙眸，她不信來生，成王敗寇，吳家賭輸了，就要付出代價(jià)。

雖是這么想的，她還是默默念起了《往生經(jīng)》，送吳御醫(yī)一程。

棍棒擊打血肉的悶響，以及嘴巴堵住的嗚咽聲，不斷往屋子里飄，江清源念的更快了。

首到聲音消散，不知誰低聲說了句“弄干凈點(diǎn)?！?br>
江清源才念完最后一句，睜開雙眼。

吳賀的藥箱上顯現(xiàn)出一行字。

哎！

早說跟你說，跟太后作對沒有好下場，不聽！

命沒了吧！

也不知太后能不能發(fā)現(xiàn)，我箱子里有你們相互遞消息的情書。

江清源眉毛輕挑，還有這好事。

金戈見她看藥箱，以為要收走，幾步挪了過去。

“檀香沒了?！?br>
江清源突然開口。

“奴婢再去點(diǎn)上?！?br>
金戈忙道。

江清源不語，金戈轉(zhuǎn)身點(diǎn)香，她便起身打開藥箱，翻到最底層，果然有信件。

她默不作聲塞進(jìn)袖子里，才讓人將藥箱送走。

江清源靜靜盤算，三位帝師中，沈老大人最精明。

她跟他幾個交鋒，都落了下乘，幾次拉攏，也沒成功。

如今把柄在手，帝師也得乖乖聽話。

“娘娘，皇后要害您，要不要告訴皇上和長公主？”

江清源瞥了一眼金戈，金戈心跳如雷。

太后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